她一把扯开封泥，仰头便灌。
几大口烈酒下去，她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都涌了出来。
云漱秋一怔，连忙上前轻拍她的背，微微蹙眉道：“慢些……”
江浸月轻轻摇摇头，抬手抹了一把嘴角，又抓起桌上的水盏，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她怕酒气熏到秋秋，想多喝几口水冲一冲。
待她缓过来时，整个人都烧得厉害了。
云漱秋略微好奇地望着她，见她从脸颊红到耳根，又红到脖颈，直到锁骨也是一片红。
一百三十一次。
再抬眸望去，那双乌瞳里似有水光，呼吸也有些乱了，呼出的气热腾腾的。
浸月看起来并不欢喜，倒像是……发热了？
云漱秋转头望向桌上那半罐酒，心里想着，难道此酒有毒？
“你要……喝些水吗？”
她正欲去取水盏，只觉手腕一紧，一只手握了上来。
她转过头，对上江浸月那一双怔然的眼睛。
那双乌眸此刻像是冒着火。
她从未见浸月这般模样。
江浸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虚浮：“我不要水……”
还未等云漱秋问话，江浸月缓缓将她的手腕抬起，低声道：“我想要你。”
然后便靠近。
她顺势后退半步，而江浸月步子急了，一步一步上前，她便一步一步退，直到她后背抵上了墙，退无可退。
江浸月的衣襟不知何时已乱了，敞开的那一段露出肩头一片莹白。
云漱秋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里。
好看。
她还来不及想别的，另只手腕也被握住，双手被浸月高高抬起，反按在头顶的墙上。
金珀瞳茫然地望着俯身靠近的那张脸。
下一瞬，一片滚烫便落在她唇上。
还带着青稞酒那一方微甜。
云漱秋只觉心头那一簇小火腾地窜了起来，她气息乱了一瞬，缓缓闭上眼。
-
许多年前的某个冬日，清虚山下了一整夜的雪。
小小的云漱秋站在栖云阁屋外的石阶上，仰着头，望着山间被雪一层层盖白的松枝。
很静。
那日无风，满山都是静的，只余雪花落下时极轻的簌簌声。
她喜欢这样的静。
屋里忽然有人唤她：“秋秋快进来，外头冷。”
是师姐。
她乖乖跑了回去，一推门，一股热气扑面涌来。
师父在屋子正中架起了一座火炉，炉中红炭烧得正旺，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整间屋子都染得暖融融的。
师姐盘膝坐在火炉旁，招呼她过去。
她快步走过去，师姐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来。”师姐低声道，“师姐给你讲个故事。”
她靠在师姐怀里，望着那炉火。
炉中红碳噼啪轻响，火光一闪一闪。
暖暖的。
她那时便觉得，自己的脸颊被那一炉火烤得热乎乎的。
师姐笑了一声，微凉的手背贴上她的脸颊，柔声道：“秋秋，你脸都……”
……
“红了。”眼前那人的声音落在她耳畔。
云漱秋感到自己的脸颊此刻正烫得厉害。
不止脸颊……
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而眼前这人，更是烧得似一团火炉。
那双乌眸在烛光下，一片潋滟。
江浸月俯下身，在她温热的脸颊上落下一吻，在她耳畔轻轻道：“……秋秋，我真欢喜。”
欢喜。
云漱秋唇角微微弯起。
她伸出手，缓缓环住了眼前人的脖颈。
浸月脸红一百三十九次了。
酒是个好东西。
她这般想着。
-
同一个夜里，杏羽阁后院。
顾惜辞正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青梅酒。
月色极好，银辉洒落，将小院点得正亮。
她仰头饮了一口酒，望着天边的明月出神。
今日她在长生殿里忙了一个下午，正为秋秋的心疾参详一道新方子，几个药炉此刻还煮着，要等明日才能看出效用。
此刻腰背都有些酸，她倒了一盏酒，仰头饮尽。
可又想起秋秋此刻该在栖云阁好好歇着，心里又软了下来。
秋秋有了亲人，有了结发之妻。
这孩子的日子，总算渐渐好起来了。
只盼着这心疾，莫要再坏下去了。
若那心疾本就是天命所定，那她顾惜辞……
便要与天争命。
想到这里，她仰头又饮下一盏酒。
“……大师姐。”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顾惜辞回过头。
月光之下，一道青衫身影立在不远处，挺得笔直。
“如歌？”顾惜辞微微讶然，“这般晚了，怎的还未歇？”
白如歌走上前来，在她身旁的石凳坐下，目光落在那壶酒上，又望了望顾惜辞。
“师姐这边亮着灯，我便过来瞧瞧。”她嗓音低而稳，“掌门归山，师姐可算能安心了。”
顾惜辞笑了笑：“是啊，终究是能安心了。”
她提起酒壶，将身旁那一只空盏斟满，推到白如歌面前。
“陪我饮一盏？”
白如歌望了那盏酒片刻，伸手端起，一饮而尽。
青梅的酸，入喉后在舌间留下一点甜。
“掌门这一趟西域，收获颇丰。”白如歌缓缓道，“听闻是寻到了血亲？”
“是。”顾惜辞轻声应，“秋秋这孩子，总算不是孤身一人了。”
白如歌望着她的侧脸，沉默良久，才低低道：“师姐也……并非孤身一人。”
顾惜辞一愣，转头望向她。
月光下，白如歌的脸上染起一抹淡淡的红，也不知是酒意还是旁的什么。
她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落在顾惜辞身上，底下却隐隐燃着一星火。
那火里藏着什么，顾惜辞一时也看不真切。
她望着那张清冷的脸，心口不知为何也轻轻一颤。
她笑了笑，又提起酒壶，给她和白如歌各斟了一盏。
“如歌，陪我多饮几盏。”
白如歌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坐在月下，一盏接一盏地饮着，谁也没再开口。
-
柏泠衫独自坐在她那一方小院里，怀抱琵琶，赤瞳望向月下的山影。
她指尖轻轻一拨，弦音袅袅，在夜色里悠悠回荡。
“各位族人，”她轻声一笑，抬眸望月，“徽羽族，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