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岫白他一眼:“说得好像你听过似的。”
路长赢又笑了笑,将她揽入怀里。
“虽然没听过,”他语气忽然轻快了些,“可这滕王阁,我能带你去。”
云知岫一怔:“怎么去?”
“这场仗,应当快收尾了。”他望向远方,眸子里燃着一点少年心志,“打完了这一仗,我便解甲归家,带你去中原走走。”
他顿了顿,又道:“看江南的春,看塞北的雪……也去看一回那滕王阁。”
路长赢望着她,眸中一亮:“再带你去泉州!”
“泉州?”
“泉州是全天下最大的海港,各国的蕃船都停在那里。”他望着天边,“港口外便是海。一眼望不到边的海。”
“海……”云知岫轻声念着,“海,是什么样子?”
“海是蓝色,很大,比这沙海还大。”路长赢悠悠道,“沙海看到远处总有尽头,海却是望不到尽头的。蓝的,绿的,随着天色在变。涨潮时,浪会拍到人身上来。”
“那……会不会很疼?”云知岫微微蹙眉。
路长赢淡淡一笑,声音放柔:“不会,会很凉快!常言道,‘海天一色’,天空是蓝的,海也是蓝的,当真分不清是海是天。”
云知岫听得入神,那双金珀色的眸子也望向远方。
“还有。”路长赢笑道,“若你身子一时没好全,我便带你去寻天下最好的大夫!”
“天下最好的大夫?”云知岫笑着问。
“嗯。”路长赢一本正经地数,“泉州有位祁大夫,天下闻名。还有清虚山的掌门,武功盖世,医术通神。我在军里听人说,没了气的,都能医得重新睁眼。”
云漱秋的呼吸微微一滞。
云知岫噗地笑出了声:“哪有那么邪乎。”
“军里可都这般传。”路长赢挑眉。
“你倒是信得真。”云知岫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我好好的,哪里用得着那些?”
“有备无患嘛。”路长赢把她搂得更紧些,“打完这一仗,我日日守着你们。早上陪你去绿洲散步,晚上听孩子哭闹,哪儿也不去。”
云知岫没有答话,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胸口。
云漱秋怔怔望着这双人,心口微微刺痛。
沙坡上静了一刻。
云知岫忽然捂住腹部。
路长赢一惊:“知岫,怎么了?”
云知岫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惊喜的笑,一把拉过他的手,放到自己腹上。
“长赢!你感觉到了么?”
路长赢愣了一下,双目骤然睁大。
“是……是孩子?孩子在动?”他的嗓音发颤。
“是,是孩子!”云知岫的眼眶红了,也笑得灿烂,“孩子头一回动!”
路长赢愣愣望着她的腹部,忽然笑开了,眉梢眼角满是喜悦和期待。
“孩子……咱们的孩子……”他喃喃道,“她动了……她动了!”
云知岫笑着,靠回他怀中,轻轻抚着自己的腹部。
“孩子。”她低声道,“娘亲、爹爹,都在等你。”
路长赢覆上她的手,两只手一起盖在那微隆的腹部。
“长赢。”云知岫忽然道,“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
路长赢低头望向她的腹部,温声道:“你是娘亲,孩子的名字,该从你这儿起。”
“好,我再慢慢想。”云知岫低下头,抚摸着腹部,“娘亲要好好想个名字,定要配得上你。”
云漱秋忽觉一股温热沿着脸颊滑落。
娘亲在最后那刻,为她取了名字。
原来“秋”字是这般来的。
娘亲愿她好好活着,便添了“漱”字。
这名字里,藏着娘亲此生最后的心愿。
“长赢,”云知岫抬头望他,“咱们说点话给孩子听吧。”
路长赢点点头:“好。”
云知岫眸光柔了下来,望着腹部:“愿你一生,如秋水般澄澈,如长天般自由。”
路长赢也俯下身,对着她的腹部轻声道:“愿你平安降生……健康长大!”
云知岫跟着柔声:“愿你此生,无病无灾,无忧无虑。”
路长赢眼中笑意更深:“愿你遇良人,得挚爱,白首不离!”
两人相视一笑。
路长赢又开口:“愿你……”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愿你这一生,比爹娘都要幸福。”
云知岫靠回他怀中,一滴泪从眼角悄悄滑下。
“是啊,”她轻声应道,“愿你这一生,比爹娘都要好。”
金光漫漫,湖面如镜。
云漱秋再也忍不住,缓缓蹲下身,肩头一颤一颤,泣不成声。
她听到了。
她都听到了。
娘亲和爹爹对她的祝福,那些她从未听过的话语、和她从未感受过的爱意。
过去的二十二年里,她从不知自己是谁,从不知自己从何处来。
她曾以为自己是一颗无根的种子,被人胡乱丢在清虚山脚下,勉强发了芽,又勉强活了这许多年。
可她原来不是。
她是被期盼了那么久才降生的孩子。
她是娘和爹在夕阳下许下万千祝福的孩子。
她是娘亲用最后一口气留下名字的孩子。
就在这时,云知岫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瞬,云漱秋感受到一道温柔的目光,穿过了漫天风沙,穿过了二十二年的光阴,穿过了生与死的长河,落在她身上。
一旁的路长赢也转过头来。
两双眸子,一乌一金珀,一齐望向她。
他们在看着她。
他们看到她了?
云漱秋愣在原地。
“孩子。”云知岫轻轻唤道,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好孩子。”路长赢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温暖。
云漱秋的眼泪再次倾泻而下,她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娘……爹……”
她想跑过去,想扑进他们怀里,想补回这二十二年从未有过的怀抱。
可此刻她的脚像被钉在沙里,动弹不得。
“孩子,”路长赢笑着道,“爹娘甚是欣慰。”
云知岫也朝她微微一笑,那双金珀瞳温柔得要溢出来,里面藏着千般不舍。
她轻声道:“好好活着。”
半晌,她才极轻极轻地又唤了一声:
“秋秋。”
云漱秋的心猛地一颤。
娘亲……是娘亲在唤她。
她终于听到娘亲唤她。
她嘴唇颤抖,一声声唤着:“娘……娘亲……”
云知岫与路长赢缓缓转过头去,相视而笑,十指相扣,缓缓起身。
他们朝着夕阳的方向行去。
“不……不要……”
两个身影慢慢走向金色的霞光里。
“不要走……”
云漱秋望着那两个渐远的身影,泪水已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们了。
“娘……爹……”她再次轻轻唤道,声音破碎。
两个身影没有回头,可他们的手牵得更紧了。
直到,没入那片金芒,消失不见。
只余漫天金辉,轻柔地洒在云漱秋身上。
煦和的。
绵长的。
澄静的。
她立在原地,任泪水流淌。
她知道,他们去了该去的地方。
他们终于团聚了。
“娘……爹……”她轻声念着,“女儿……会……好好活着。”
暮光一点一点消散,夜色漫上来。
繁星点点,缀满天空。
云漱秋抬起头,凝望那片星空。
那里,有两颗星辰格外明亮,彼此相依。
对着她,一闪一闪。
她轻轻笑了笑。
然后,阖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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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