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踏在软沙上,一步一步,沉沉的节奏如催眠的鼓点。
驼铃在风里响着,叮当,叮当。
云漱秋伏在江浸月怀里睡着,不多时便入了梦。
这一回的梦,不一样。
只有暖阳、红绸,和扑面而来的……
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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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一场喜宴当中。
日头当空,四下红绸漫卷,彩幡招展,竿头挂着徽羽族的旗帜,风一吹便猎猎作响。
地上铺着色彩繁复的毡毯,一直铺到场中央,大小喜字贴满族长院墙。
乐声热烈奔放,与中原的丝竹全然不同,场边一长溜乐人奏着琵琶、胡笳、手鼓、羌笛,鼓点沉厚,管乐高亢,像大漠的风,像烈日下的沙。
几个异色瞳少女在毡毯中央翩翩起舞,银饰叮当,长袖如红绸翻卷;又有人在低唱,是一种她听不懂的徽羽古调,婉转又苍茫,随风沙荡开。
云漱秋环顾四周。
满场宾客盘膝坐在毡毯上,个个衣着艳丽,女子头上银饰叮当,耳畔垂着长长的珠坠;男子则缠着精巧的头巾,腰间束革带,衣色或赤或青,花纹繁复。
他们的瞳色各不相同,橘、碧、蓝、灰、赤……一双双眼眸里都盛着笑意。
这是她的族人。
她的目光扫过前排,停在一位赤瞳女子身上。
那女子坐得端庄,怀中抱着一个一两岁的小娃。
那娃娃的瞳色也是赤的,圆睁着一双瞳仁,正好奇地四下张望,小嘴一张一合地呀呀。
云漱秋一眼认出她。
是柏泠衫,她的表姐。
原来她幼时的眸子就这般亮,像两粒盛着水的玛瑙。
鼓乐骤然换了一个调子,宾客们纷纷起身。
“新人入席——”
司仪的声音响彻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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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并肩走来。
一男一女。
男子身姿颀长,肩宽腰窄,一袭深红西域长袍,金线绣出翎羽族纹,腰间束着宽大革带,头上缠着一条朱红头巾,额前垂下一枚暖玉,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他年约二十,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眉宇间却已有将门子弟的肃然。
那便是路长赢。
她的爹爹。
年轻时的他,尚未被岁月与悲痛压垮的他。
他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一双乌眸深邃如夜,此刻只盛着一人,那便是走在他身旁的女子。
云漱秋望着他,心口泛起一股酸热。
他在笑。
眉梢眼角全是笑意,全无她所熟悉的阴霾与疲惫。
此刻的爹爹这般意气风发,明亮俊挺,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而他身旁那女子……
云漱秋的心猛地一颤。
是娘亲。
她穿着一袭大红嫁衣,宽大的裙摆上绣满繁复花纹,金线银线交织,日光一照,如铺满碎金。
她发髻高绾,簪着金步摇与珠翠,耳畔坠着一对长长的金环,随着步伐轻摇。
她的面容在红绸与金光之间浮现,眉黛淡扫,胭脂轻染,朱唇点得殷红,眉心一粒朱砂花钿,在日光下鲜亮如焰。
一双金珀瞳,明亮灵动,笑意里藏着几分狡黠。
满场宾客,此刻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再无人看向别处。
云漱秋怔怔望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娘亲……好美。
两人携手,步履从容,走到场中央。
彩纸与花瓣如雨洒下,鼓乐大作,欢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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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仪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声音抑扬顿挫,自有一番威仪。
她手中捧着一幅红底金字的婚书,朗声道:
“今日,路氏长赢,入赘我徽羽云氏,与云氏知岫,结为连理。”
那婚书被高高展开。
云漱秋凝目望去。
红底之上,六个金字端端正正:
云知岫
路长赢
这一回,瞧得清清楚楚。
司仪转向路长赢,声音庄肃:“路长赢,你可愿入赘云氏,奉云氏为族,此生不改?”
“我愿。”那声音坚定而响亮。
“你可愿以云知岫为妻,敬之爱之,护之佑之,此生不渝?”
路长赢侧首望向云知岫,那一眼便是半生。
“我愿。”
司仪又看向云知岫:“云知岫,你可愿以路长赢为夫,与之偕老,同甘共苦,此生不离?”
“我愿。”那声音轻柔却清晰。
司仪点点头,从侍者手中接过两条长长的红绸,将二人的手腕系在一处,挽了一个结,道:“红绸结缘,从此同心。”
她又端过两只酒盏,递给二人:“合卺共饮,从此同命。”
两人交臂而饮,酒液澄黄,映着阳光,闪着金辉。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庄严而肃穆:“今日天地为证,日月为鉴。路氏长赢与云氏知岫,结为夫妻。”
她略一停顿,声音愈发郑重:“请立誓。”
路长赢握着云知岫的手,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
“我路长赢,今日立誓——”
“以天为证,以地为鉴,此生此世,唯云知岫一人。纵金戈铁马,纵生死殊途,此心不改!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云知岫仰头望着他,那双金珀瞳里泛着泪光,却挂着笑意,她声音温柔,却字字郑重:
“我云知岫,今日立誓——”
“以日为证,以月为鉴。此生此世,唯路长赢一人。生死相守,苦乐同担。若违此誓,此身化作尘烟。”
两人四目相对,无声默誓。
“礼成——”
司仪一声宣告,鼓乐大作,宾客欢呼。
路长赢将云知岫轻轻揽进怀中,在她耳边小声道:“知岫,我才不让你化作尘烟。”
云知岫靠在他怀里,笑意盛满了眼底:“那我便赖着你,让你一辈子躲不开!”
阳光洒落,将二人笼在一片暖金里。
云漱秋看着这一幕,泪水无声地流下。
娘亲和爹爹曾也这般幸福过。
在那一切尚未发生之前。
-
风沙漫过,画面流转。
她再望去时,已是另一片天地。
眼前是一片广阔的绿洲,湖水平静如镜,远处连着无边的大漠。
夕阳斜挂天边,云霞绚烂,金色、橙色、紫色层层叠叠,像打翻了一方胭脂匣,铺满整片苍穹,又尽数倾入湖中。
水与天,分不清彼此。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一个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云漱秋循声望去。
两个人坐在不远处湖畔的沙坡上,正对着落日。
是娘亲和爹爹……
她快步走过去。
云知岫不复喜宴那日的光彩,显出几分病态,身形也清减几分。
她已开始病了。
可那双金珀瞳依然明亮,此刻映满落日余晖,像两粒被夕阳浸透的琥珀。
她的腹部微微隆起,有了身孕。
路长赢一手轻轻搭在她的腰后,一手指着天边的霞光。
“这两句名句,出自王勃的《滕王阁序》。王勃是初唐的少年天才,十六岁便中了进士。”他柔声道,“这篇文章是他二十六岁那年写的。”
“那后来呢?”云知岫靠在他肩头,好奇问着。
路长赢顿了顿,低声道:“次年,他渡海归来时便溺水而亡。天妒英才,二十七岁……便走了。”
云知岫沉默片刻,轻声道:“他这一生……都在盛年。”
“是啊。”路长赢低低应了一声,“王勃写这篇文章的那日,正是重阳佳节。”
“重阳节,登高望远,是中原人的习俗。”路长赢继续道,“那一日,王勃登上滕王阁,临江远眺,江风浩荡,暮色苍茫,一时有感,写下了这篇传世名篇。”
云知岫望向漫天霞光。
夕阳余晖洒在湖面上,将整片水染成金色;远天边,几只飞鸟掠过,如墨痕点染金绢。
天与水,落霞与飞鸟,浑然一色。
她轻声吟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真好。”她转头望向路长赢,“这两句……真好。”
那双金珀瞳微微眯起,要把这两句记在心里,把眼前的落日刻进眼底。
“知岫念得比王勃还好听。”路长赢低头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