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秋……秋秋……”
云漱秋感觉自己正从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往上浮。
她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那声音还有些颤。
浸月……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便是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秋秋!”江浸月看到她睁眼,眼睛一亮,泪水夺眶而下,“你醒啦……你吓死我了……”
云漱秋靠在她怀里,有些恍惚,脑海中仍残留着那些画面。
母亲未阖的金珀瞳,父亲伛偻入雨的背影,箩筐中奄奄一息的自己,还有那空荡的崖边……
她忽觉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温热的,湿润的。
江浸月一时看痴了。
那双金珀色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如日暮下的秋水。
那水微微一漾,便坠下一滴,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美得叫人心碎。
云漱秋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指尖沾上了水迹。
“浸月……”她望着指尖上那一点晶亮,眼神有些茫然,“这是……什么?”
江浸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秋秋知道什么是“哭”,可她从未哭过。
所以她不知道自己正在哭。
“秋秋,”江浸月声音柔如棉,眼里尽是怜意,“你在哭。”
“哭……”云漱秋重复着这个字,“我在……哭?眼睛……流水?”
“嗯。”江浸月用指腹替她拭去眼下的湿痕,“人难过的时候,便会哭,眼睛里会流出水,便是眼泪。”
云漱秋怔怔地望着她。
下一刻,更多的泪水淌了出来。
她收不住。
她不知如何收。
自出生那一声啼哭后,这二十二年来,她未曾再流过一滴眼泪。
可此刻那些泪水潸潸而出,顺着脸颊一道一道淌下,怎么也止不住。
那双金珀瞳被泪水浸得通透,淡淡的金色在水里一颤一颤。
江浸月将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缓缓拍着她的背,“秋秋,没事的……没事的……都过去了……”
柏泠衫蹲在一旁,看着云漱秋那张被泪痕打湿的脸,赤瞳中情绪翻涌。
她已经猜到了那个答案,却仍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云漱秋的泪才渐渐止住,她倚在江浸月颈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仍垂着眸。
“秋秋,”江浸月这才稍稍退开,轻声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云漱秋沉吟片刻,启了启唇,想要说话,却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艰涩得很。
那些画面太沉,那些记忆太痛。
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蹙起了眉。
江浸月看出她的为难,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秋秋,慢慢说,不着急,我们在这里陪着你。”
云漱秋抬眸望着她的眼睛,终于缓缓开口。
“我……看到了……”
她这回说得极慢,说一两个字便停一停,眸光四处寻着,仿佛在找下一个词。
“那个……婴儿……是我……”
江浸月和柏泠衫同时神情一滞。
“云知岫……是我……娘……娘亲……”云漱秋的声音微微发颤,“路长赢……是我……爹……爹爹……”
江浸月将她的手握得紧了些。
她歇了歇,又道:“召灯……那日……是……九月……初九……”
江浸月心头一沉,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九月初九。
那是秋秋的生辰啊。
自潮生节那日起,她便心心念念这个日子,却从未想过其中藏着这样一段惨烈的往事。
云漱秋长吸一口气,继续吃力地说着。
“那日……重阳……”她眸光黯了黯,“爹……招灯……他想……救娘亲……想用……自己的命……去换……”
“可是……归业灯……没有……取爹的……命数……”
江浸月和柏泠衫都屏住了呼吸,眼神担忧。
“它……盯上了……娘亲的……腹部……”云漱秋的声音越来越低,“盯上了……我……”
她歇了歇,眉心越蹙越紧,眼神越来越乱。
“它从我……身上……抽走……好的……命数……康健……元气……都被……抽走了……”
“然后……它把……娘亲的……命数……转嫁到……我身上……”
江浸月将她的手握得紧了些,无声落泪满面。
“可娘亲……她不……愿意……”云漱秋的声音哽咽了,“她不愿……用任何人……命数……换自己……她不知道……灯会取……孩子的……命数……爹爹也……不知道……”
柏泠衫在一旁听着,赤瞳黯沉,眉宇间尽是悲色。
“所以……娘亲……自刎了……”云漱秋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抽泣着,“她以为……这样……可以……阻止……一切……”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秋秋……”江浸月也哽着,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不说了……不说了……”
“可是……”云漱秋靠着她,声音颤抖,讲得断断续续,“灯……反噬……它碎裂……所有的……好的……坏的……清的……浊的……命数……全都……砸到……娘亲腹中……砸到……我身上……”
江浸月的肩膀在抖,柏泠衫深深闭了闭眼,长吸一口气。
“我……带着……灯的诅咒……没足月……”云漱秋声音越来越轻,泪流不止,“娘亲……用命……才把我……留下来……”
屋子里一片死寂。
江浸月的心沉到了底。
秋秋出生那日,她娘亲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