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间屋子。
可这一回不一样。
从前入梦,她不过远远看着,隔了一层薄雾似的。
而今墙皮的斑驳寸寸分明,连空气里那一点日晒过的土坯气味,都真切得如同她真的站在这里。
窗外日头正好。
一缕天光从窗棂漏进屋里,在地上投下一方方格子。
云知岫正立在桌前,那光晒在她身上,带着暖意。
她身形单薄,面色不好,一双金珀瞳沉在眼窝里,衣袍宽松,却遮不住腹中那一点微微的隆起。
她身形本就瘦削,那小小的弧度便显得格外分明。
云漱秋望着那张脸,怔住了。
云知岫……她是……
她想接下去,却发现脑中那地方空空的。
这个念头她从未起过,卡在那儿,化不成字。
她只觉心口一紧。
云知岫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这才下了床。
可她身上没半分力气,走动极慢,挪了几步便得扶着桌沿喘两口气。
她大约瞧见日头好,想着替路长赢做点轻活。
屋里能让她动手的事不多,她慢慢用布巾拭过几面,又把桌上几样小物摆摆正,做一会儿歇一会儿,额前渐渐渗出细汗。
最后,她挪到屋角那只柜前。
柜面上堆着一摞书册,落了一层灰,她拿布巾顺手一拭,拭着拭着,目光落到最底下的一本上。
那一本不像别的书册装订齐整,粗麻线松松束着,鼓鼓囊囊,边上还露出一角纸条。
她迟疑了一瞬,这才慢慢挪开上头几册,把那本子取了出来,挪完时已微微喘着气。
她扶着桌沿,缓缓挪到椅上坐下,将那本子翻开。
翻到一半,她的手一顿。
云漱秋凑过去看了看。
是一本手稿。
墨迹凌乱,涂涂画画,几个字却格外显眼。
“归业灯”,“鬼门四器”,“以命换命”。
云漱秋心口一沉,望向云知岫,只见她脸上那点血色渐渐褪了下去。
她急急一页页往下翻,手稿里夹着一张又一张的字条,笔迹潦草,上头标注着四样器物的下落,何处寻、在何人手中、何日能易。
云漱秋瞧见她的手愈发抖得厉害,胸膛剧烈起伏,唇色一点一点退成青白。
然后便是一声闷咳,一口鲜血自她唇间喷了出来,溅在摊开的页上,将那些乱字洇成一片。
她想撑着桌沿站起,可终究是没撑住,身子猛地一晃,连着桌上那册子也一并带了下去。
云漱秋见状赶忙去扶,可手臂却穿过那具身躯,眼看她栽倒在地,再无动静。
那本手稿也摔散了,纸页连着字条,铺了一地。
“……知岫!”
循声望去,路长赢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门口。
他一眼望见倒地不起的人,脸色霎时白了,扑过来跪下,双手颤颤巍巍将她抱起。
“知岫!知岫你醒醒!”
云知岫眼皮颤了几下,缓缓睁开,目光扫过路长赢的脸,却垂了下去,直直落在那散了一地的手稿上。
她神色瞬间就变了,抬手欲推开他,却推不动。
路长赢这才注意到满地的那些纸页,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知岫……”他声音发颤,“你听我说……”
“你、何时……”云知岫打断他,指着那些纸,厉声问他,“信了、这种邪物?”
路长赢避开了她的目光,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那东西,要无辜之人的,命数来换……”她喘得厉害,声音也急了些,“长赢,你脑子究竟,在想什么!”
说罢,又咳了几下,血沫自嘴角淌下来,面色愈发难看。
路长赢见状赶忙抬袖要拭,她却别开了脸。
云漱秋看得明白了。
云知岫在生气。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长赢。”
“我在。”他哑着声应道。
“是我……拖累你了。”
“不是!”他立刻反驳,嗓音都拔高了几分。
“是我。”她抬眸看向他,那双金珀瞳里不见半分暖意,“若不是……我这病,你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你……听我一句。”她目光沉定,“这条命,若该没,便让它没,你不许,拿旁人的命,来换。”
她喘了喘,又补了句:“更不许……拿你自己的换。”
路长赢一言不发,一双眼熬得通红。
“你……应我。”云知岫颤抖着抬起手,曲起小指,等着回应。
路长赢望着那只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的手,半晌,也伸出自己的小指,与她勾在一处。
“好……我应你。”他哽咽着,“那些东西,我这便去烧了……”
云知岫这才收回了方才那坚定的目光,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路长赢把她慢慢抱起,带出了屋子,云漱秋跟了过去,一路跟到了卧房。
只见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替她擦净了脸,盖好被子,端过水喂了几口。
他守在榻沿,直到她沉沉睡去。
……随即起身,转身离开了屋子。
云漱秋蹙了蹙眉,跟了过去。
路长赢回到方才那间屋子,把散落一地的手稿一张张拾起,小心收拢,重新摞好,走到柜前,蹲下身,拉开柜子最底的那一层,把那摞纸压在最深处,又压了几本旧书在上头挡着。
待他转过头来,云漱秋见他那双眸子里泛着一层冷意。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云漱秋一眼认出,正是那鬼门令牌。
路长赢随手扯了块布,把令牌包了起来,然后跑到院子里,扒了个坑,把包好的令牌丢进去,又盖了几层沙。
望着这一切,云漱秋心口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画面变得模糊。
-
再清晰起来,已是深夜。
云知岫已沉沉睡去,呼吸微弱。
路长赢替她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起身,出了卧房。
云漱秋跟上他。
他先到院中,扒开积沙,掘出那枚埋着的令牌,然后迈入那间出现在她梦里无数次的屋子。
云漱秋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屋中央的地上已经摆着三样器具,其中两样她再熟悉不过。
路长赢把令牌也搁在地上,凑齐了鬼门四器。
望着这些东西,云漱秋心口沉了沉,她看向路长赢,见他跪在四器前,目光死死盯着它们。
只见四样器具缓缓浮起,悬于半空,慢慢聚拢在一处,围成一圈。
圈中忽然露出青光,一瞬暴涨,刺得他闭上了眼。
待他再睁眼时,青光之中已现出一盏灯,青焰自灯心腾起,幽幽燃着。
云漱秋望着归业灯,一股极强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路长赢对着那灯,一下一下叩着首,许着愿。
“求你……救救我的娘子……许她健康……许她好命……”
这话她已听过许多回……
她转头望向门那边,果然,云知岫冲了进来,喊着他的名字。
接下来的那些话,她都熟了。
云知岫怒,路长赢吼,她扑向灯,青芒一炸,二人齐飞。
云漱秋闭上眼,等待那钻心的剧痛袭来。
来了。
熟悉的痛感又一次自颈间炸开,漫向全身。
她颤着身,强撑着睁眼去看。
云知岫已倒在地上,颈间不断涌血,而下一瞬,归业灯炸裂,那灯中冒出黑白两团雾气,直直砸向她隆起的腹部。
“唔……”
云漱秋弓下了身。
她心脉疼了二十余年,却也从未这般疼过,心口仿佛被灌入了毒液,一寸一寸灼烧着,身上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抽走了,连骨头都要被扯出去。
……她已疼得生不如死,意识却无比清晰。
她知道自己醒不来,便强忍着,抬眸望向倒在血泊中的云知岫。
她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只见云知岫躺在血泊里,忽然浑身剧烈抽搐,身下洇出一大片血水,转眼漫了一地。
她痛苦地呻吟着,却又因颈间割得太深,声音断断续续。
而下一瞬,一个血红的婴孩,随着涌出的血,自她身下滑了出来。
屋内一片死寂。
那婴孩躺在血泊里,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路长赢愣愣望着那团血肉模糊的小身躯,像是被夺了魂。
云知岫慢慢侧过头,嘴唇颤了颤。
“长……赢……”声音又轻又哑。
路长赢猛地惊醒,颤着双手从血泊中抱起了那具小小的、血淋淋的身子,送到她面前。
她那双金珀瞳一直跟着那个小小的身躯,越望越柔。
她颤抖着抬起手,在那婴孩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一声微弱的啼哭响起。
云漱秋怔怔望着这一幕,眼睛一眨不眨。
而她浑身的剧痛,随着那声啼哭,也一瞬褪了下去。
-
那婴孩比寻常初生儿小了整整一圈,瘦伶伶的,一看便是月份不足。
小脸虽青紫着,眉眼却生得极秀。
婴孩缓缓张开了眼,一双金珀色的眸子。
云漱秋心头一震。
那双眼,和云知岫一模一样。
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她喉头愈发堵得厉害。
云知岫望着婴孩的眼睛,吃力地泛起一丝笑意,眼角渗出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