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大漠的日头一出来便又是一片金黄,昨夜的寒意消散得干干净净。
那场恶战仿佛只是一场梦,沙漠上已不见一丝痕迹。
三人简单吃了两口,云漱秋只喝了几口水,服了药,旁的都没再碰。
江浸月也没勉强她,只是多烧了点水,让她喝得暖些。
辰时刚过,毡帐收拾停当,三人围上面巾,骑上骆驼,继续往西行去。
云漱秋靠在江浸月怀里,闭着眼养神。面色比昨日更是白了几分,眉头一直蹙着,一路无言。
江浸月搂着她,心中满是担忧,时不时调整姿势,让她靠得舒服些。
约莫行了两个时辰,柏泠衫勒住骆驼,抬手指向前方,“到了。”
云漱秋缓缓睁开眼,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大漠深处,一片残破的轮廓在风沙中若隐若现。
那便是飞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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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一大片土屋废墟,高矮参差,大多只剩半截残墙,在风沙中歪歪斜斜地立着。
二十来年的风沙侵蚀,让这座城看起来像是一片散落在大漠深处的上古遗迹,苍凉而死寂。
越近,那股荒凉之感便越重。
到了废墟边,三人翻身下骆驼,解了面巾。
云漱秋脚刚一落地,便觉一阵眩晕,身形不稳。
江浸月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满脸担忧:“秋秋,你怎么样?”
她摇摇头,没说什么。
这一路,她心口也闷得厉害,昨夜那一遭下来,回气丹已不顶用,心脉愈发难稳,此刻连口囫囵气都喘不上。
江浸月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
她转头看向柏泠衫:“柏姐姐,你先扶着她。”
柏泠衫闻言,上前一步,扶住云漱秋。
江浸月解下背上穿林弓,绑在驮囊旁,随即背对着云漱秋,半蹲下身,柔声道:“秋秋,上来。”
云漱秋迟疑了一下,却发现自己真的没剩多少气力了,便没再逞强,解下腰间沉渊,柏泠衫一把接过去。
她伏上江浸月的背,双手环住她的肩颈。
江浸月稳稳地站起身来,一手托着她,另一只手从柏泠衫手中接过沉渊,挂在自己腰间。
云漱秋蹙了蹙眉,轻声道:“沉渊……很沉……你……”
“没事。”江浸月轻轻拍了拍她的腿弯,稍稍调整了下姿势,“怎么样,舒服吗?”
“……很舒服。”
江浸月背着她往前走,只觉得这背上和腰间,一轻一沉,对比甚是明显,心里不是滋味。
云漱秋将脸贴在她肩颈处,又闭上了眼。
浸月的背暖暖的。
很舒服。
柏泠衫将骆驼拴在废墟外一棵半死不活的胡杨上,跟在她们身后,缓步迈进这座死城。
-
城中一片死寂。
废墟之间堆满了沙土,深的地方能没过膝盖。
两旁的屋舍大多只剩半截墙基,黄泥墙面龟裂剥落,木头的门框腐朽成了碎片,散落在沙里。
偶尔能看见一些残破的器物,半截陶罐从沙中露出个边来,磨蚀得看不出形状的铁器歪在墙根下。
还有几片碎了的瓷片,被风磨得圆滑光亮,像是河岸的卵石,它们静静地躺在沙土之中,诉说着这里曾经的烟火气。
更多的是白骨。
零零碎碎,散在各处,早已被风沙磨得发白,大多已经散了架,和沙土混在一起,辨不清原本的模样。
偶尔能看见一段胫骨、一截肋骨,或是半个颅骨,孤零零地搁在那里,有些还裹着残破的铠甲碎片,有些旁边散落着小小的骨节,像是孩童的。
它们就这般,散在这片沙土里二十余年。
无人收殓、无人祭奠,任凭风沙堆埋、岁月销蚀。
柏泠衫看着这一切,赤瞳沉沉,一言不发。
这里曾是她的故乡。
这些碎骨,也曾是她的族人。
其中会不会有她的家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悲痛,继续往前走。
云漱秋趴在江浸月背上,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四周。
这些场景,她都见过。
那些梦里的画面,一幕一幕地浮了上来。
这条街,梦里知岫和路长赢骑着马归来,一群孩童绕着马嘻嘻哈哈地跑。
那片空地,瞳色各异的妇人们曾围坐在毡毯上说着笑。
还有那排低矮的土屋,屋顶上曾经晾着彩色的织物,风一吹便翻卷起来。
如今屋顶没了,织物没了,人也没了。
只剩下一堵堵残缺的黄泥墙,被风与沙无情拍打。
三人继续往废墟深处行去。
走着走着,柏泠衫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堆废墟中立着的一根旗杆上。
杆身铁铸,被风沙磨得坑洼不平,顶端的旗面早已烂尽,只余几缕碎布在风中无力晃着。
可那旗杆的制式,一看便是中原的。
“路长赢的兵,怕是也埋在了这里。”柏泠衫轻声道。
三人沉默片刻。
“召灯的地方……”江浸月打破寂静,“在哪里?”
“不在……城中。”云漱秋缓缓道,“梦里……那间屋子……在城外。”
“方位呢?”柏泠衫追问。
“不知道……”云漱秋拍了拍江浸月的肩,“放我……下来……用玄冥镜……试试。”
江浸月蹲下身,云漱秋缓缓下来,待站稳后,接过沉渊,拔剑出鞘,又将玄冥镜自怀中取出,轻轻搁在剑身之上。
镜面上泛起一层幽幽的蓝光,微微震颤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蓝光渐渐凝聚成一道细细的光线,指向西北方。
与此同时,柏泠衫的颈间也蓦然一热。
她下意识摸了摸引情珏。
好烫。
她不动声色地将玉珏塞回领巾之下。
“那边。”云漱秋将镜收回怀中,还剑入鞘后,将沉渊递还给江浸月,重新伏上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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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出了城,往西北方向行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废墟渐渐远了,眼前的景象也变了。
这里是城郊,一排排民宅错落散布在沙地上,屋舍稀疏了许多,却比城里保存得稍好一些。
黄泥墙虽满是裂痕,大多还撑着,木门框虽朽了,还勉强挂在那里。
这里的尸骨零零散散,比城中少些,却比城中完整得多。
有的倒在屋门口,有的卧在床榻残骸旁,还有小小的一副,蜷在一副较大的骨骸怀里。
大约是城破之后,部分人们逃了出来,躲进这片城郊。
起初尚有一口粮,可西域的粮道早断了,一月,两月……
到头来,一个个饿死病死在这里。
回头望去,飞沙城的轮廓就在东南方向,远远可见。
云漱秋的心口越来越闷,还隐隐作痛,气都喘不匀了。
内力不停涌向心脉,她已快压不住了。
但离真相这般近,她只想往前。
“浸月。”她轻声道,“放我……下来。”
江浸月闻言蹲下身,将她稳稳放下。
她再次以玄冥镜探方位,这回镜面射出蓝色光柱比方才强盛许多,径直指向前方一座宅子。
云漱秋顺着那道蓝光望过去,整个人僵了一瞬。
这座宅子……
她认得。
那院落和四周的民宅别无二致,黄泥墙,木门框,门前的空地上堆满了沙,半截篱笆歪在一旁,朽得只剩几根木桩。
“就是……这里。”
她收了镜,也收了剑,挂在自己腰间,快步朝那座院落走去。
江浸月和柏泠衫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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