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入院中。
院子不大,沙土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正屋的门早已不在,门洞黑黢黢的,风从里头灌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干朽气味。
她们穿过门洞,直奔正屋。
屋里空荡荡的,一张塌了腿的桌子歪在墙角,桌面上积了厚厚的沙。几把椅子散落在地上,椅腿朽断了,七零八落。
云漱秋的那双金珀瞳扫过这些东西,脑海中闪过一个个画面。
知岫曾坐在这张桌子旁,和路长赢一起吃饭。
而路长赢曾坐在这把椅子上,给知岫讲中原的故事。
她穿过正屋,走向里间。
那是卧房。
一张破旧的木床靠在墙边,床架已然歪斜,床板也塌了一半。
被褥早已干枯,褪尽了颜色,蒙着一层厚厚的沙尘。
她站在床前,目光落在那床枯得发硬的被褥上。
知岫躺在这张床上,大着肚子,脸色苍白,虚弱地笑着。
而路长赢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满脸胡茬,眼眶通红。
她收回目光,在屋中四下翻找起来。
江浸月和柏泠衫也跟着翻找起来,虽不知她在找什么。
屋里能翻的地方实在不多,塌了的小几下面,朽烂的柜子里,歪斜的床底……全是沙,一碰便扬起一阵灰。
云漱秋一眼瞥向墙角。
那里似乎鼓起了一小块,被黄沙盖着,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小堆沙。
她蹙起眉,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很快将那些沙拨开。
沙下面埋着一块木牌,上头满是灰尘和污垢,看不清字迹。
可那木牌有个底座,分明是祭祀用的牌位。
她颤抖着将它轻轻捡起,用袖子一下一下擦拭着上面的污垢。
擦了几下,一个字渐渐显露出来。
“岫”
那双金珀瞳猛地一缩,她手下越发急了,擦得像是着了魔。
又几个字显露出来。
“……知岫……灵位”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继续擦。
“亡妻……氏知岫之灵位”
还有一个字。
她呼吸愈发急促起来,袖子已被磨破。
她拼命地擦着,擦着……
终于,最后那个字也显露出来:
“亡妻云氏知岫之灵位”
云。
云氏。
知岫姓云。
她怔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块牌位,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云知岫……
云……
她放下牌位,猛地站起身,转身冲出卧房。
“秋秋?”江浸月一愣,正要跟出去,余光却瞥见柏泠衫已拾起那块牌位,正定定地盯着上头的字。
江浸月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喃喃道:“知岫……姓云?和秋秋一个姓氏?”
那字迹很拙,一看便是用匕首一刀一刀刻上去的,不是匠人的手笔。
她想了想,心头一惊,连忙追了出去。
柏泠衫没跟过去,她翻来覆去地细细打量那块牌位,翻到底面时,手忽地顿住了。
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线条繁复而精细,虽被沙土磨损了些,仍依稀可辨。
她脸色骤变,猛地从怀中掏出那个装着赤砂返生丹的小瓷瓶,单手倒转过来,瓶底与牌位底面并在一处。
图案,一模一样。
“难道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自言自语,“是这云家的人?”
她忽然想起老乐人曾经给她讲过的西域往事,徽羽族若是男方入赘,孩子便要随女方的姓氏。
云知岫是徽羽族人,路长赢是中原将军,二人却住在飞沙城,而非中原……
路长赢,定是入赘!
那他们的孩子,不姓路,该姓云。
她望着云漱秋离开的方向,赤瞳里满是震惊。
而她也是这云家人,那云知岫便是她姨姨……
那云知岫的孩子,岂不是她的……
她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
待缓过神,她握紧那块牌位,快步离开了卧房。
-
云漱秋站在最里面那间屋子的门口。
她一眼便认出了这里。
当年召归业灯的房间。
屋里一片狼藉,四壁上满是焦黑的灼痕,从屋子正中向四面蔓延开去,触目惊心。
地面也是一样,焦痕一圈一圈地扩散着,年深日久,边缘已被风沙填平了大半,可正中间那一块依然焦黑如墨,连风沙都似不敢落上去。
她缓缓走入屋中。
江浸月这时冲进来,高呼一声:“秋秋!”
云漱秋正欲回头,怀中的玄冥镜忽然剧烈震颤起来,蓝光四溢,竟自己飞了出来,悬在屋子正中央。
恰好是当年归业灯悬着的位置。
镜面蓝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江浸月瞠目结舌,转眼望向云漱秋,只见她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连忙凑上前扶住她,唤了几声,眼前的人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目光直直落在那面铜镜上。
江浸月心急如焚。
云漱秋盯着那面铜镜,眼中的画面开始交替闪现。
是玄冥镜,又是归业灯。
是蓝光,又是青焰。
两个相隔二十余年的画面不断交替,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无数梦里的场景也一幕一幕在脑中闪过,那些声音在耳边清晰响起:
“你是哪里的将士?”
“我追了你这么久,还差这一程吗?”
“……入赘……”
“今日,只寻到这些……”
……
“长赢!你在做什么!”
“知岫!不要!”
“我不能让孩子替我受苦!”
……
头似要炸开。
“唔……”她死死捂住头,再也撑不住,脚下一晃,向下栽去。
“秋秋!”江浸月手忙脚乱地将她接进怀里,满脸惊恐,声音都在抖了,“秋秋你怎么了……秋秋!”
柏泠衫这时也冲了进来:“云漱……”
话音未落,悬在半空的玄冥镜蓝光骤然暴涨,将整间屋子照得幽蓝一片,蓝光猛地凝聚成一道光柱,对准了云漱秋,径直没入她的眉心。
只见她身子猛地一僵,金珀瞳缓缓合上,整个人软了下去。
“……秋秋!秋秋!!!”
-
周遭的声音一点一点地远了。
云漱秋又入了梦。
而这一次,画面无比清晰。
她看到了一切。
从头到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