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样的沈眠,韩玉筝同样心如刀割。
她眸色晦暗,嗓音沙哑:“眠眠,我们不只是朋友,也是对手。”
沈眠心底一震,怔怔地望着她。
韩玉筝苦笑出声:“也许在你的眼里,我从来都不够资格成为你的对手。”
“你问我为什么,其实和你无关,说到底是我自己,是我不甘心,不甘心这样庸庸碌碌,不甘心一次冠军也拿不到……”
韩玉筝望着沈眠,一字一句将那些深藏在心底的话全盘托出,她知道,在这一次之后,她也许再没有机会和沈眠如此坦诚。
“明明我们是一样的年纪学的滑冰,明明我比你先进国家队,明明我付出的努力并不比你少,明明……可是,你却越走越快,无论我怎么努力去追都追不上……”
那么多的明明,催生出她心底的不甘。
“你知道我一次次看着你拿着奖牌回来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每一次被拿来和你比较,我有多难受吗?”
韩玉筝哑声,“你大概永远不会懂。”
“我们亲密无间,而我却在卑劣地嫉妒你。”
“我比你更讨厌我自己。”
宋芝听不下去了,在她看来,韩玉筝这一番话就是在为自己所行之事狡辩。
韩玉筝自己生出了嫉妒,凭什么要沈眠来承受?
宋芝挡在沈眠面前,冷声说道:“可你也不能通过背后耍小手段来赢眠眠啊!”
韩玉筝笑容苦涩:“如果光明正大可以赢,我又何必背后耍手段?”
“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会因此退役……”
韩玉筝望着沈眠,泪水滴落,“我错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以为,不过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失误,就和每一次训练时候摔倒一样,沈眠那么坚强,下一次比赛就可以重新站起来。
可她已经机会不多。
她从未想过沈眠会因此离开冰场。
她知道沈眠有多么热爱花滑,在得知沈眠离开的消息的那一刻,她甚至不敢去细想沈眠当时的心情。
她后悔了。
她早就后悔了。
她想告诉沈眠,她后悔了。
可是,她找不到沈眠。
沈眠就这样凭空消失在了她的世界。
宋芝哑口无言。
韩玉筝的感受其实她可以感同身受,因为她也曾和韩玉筝一样,仰望着沈眠。
世人总说,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再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
然而,唯有他们这些人知道,在花滑领域,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是永远及不上那百分之一的灵感的。
在竞技体育里,能走到顶尖的,每一个都是天才。
然后,冠军只有一个。
天才出生在同一个时代,就注定是悲剧。
和韩玉筝不同的是,大概她比韩玉筝更早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接受了自己的平庸。
半晌,宋芝方道:“无论如何,用不光明的手段获得的胜利,都不是真正的胜利。”
“你说的对。”
韩玉筝容色颓然,“错了就是错了,再多的借口也不能掩盖错误的事实。所以,无论如何,眠眠,我都对不起你。”
有些天赋,是无论多么努力都弥补不了的。只是曾经的她陷入了自我偏执的泥沼,始终没有看清罢了。
又或者,是她不愿意看清。
因为这样的认知会让她退却,让她曾经的坚持都好像变成了笑话。
从头到尾,沈眠始终站在原地,一言未发。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她们花滑这项运动项目。
赛场上,只要出现一点细微的偏差,就可能让一个运动选手在冰场上爬不起来。
知道是韩玉筝动了她冰鞋的那一刻,沈眠的第一反应并不是生气,而是为什么。
她想不通。
自进入国家集训队,她和韩玉筝就分配在同一间宿舍。
她们住在一起,吃在一起,连训练也在一起。
她们无话不谈,她们相互打气,她以为她们是最好的朋友。
她是那样信任她。
可是,她没想到,韩玉筝会突然背刺她。
躺在医务室里,沈眠听到队医心疼地告诉她,她必须要做手术了,否则很可能再也无法站在冰上的时候,沈眠很平静。
她的身体是什么样的情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可沈眠以为,她可以和顾时雪滑完最后那一曲。
直到赵雁告诉她,她的冰鞋被人动过手脚,而动手的人是韩玉筝。
她像是被什么淹没。
世界如此盛大,而她仿佛一座孤岛,孤立无援。
沈眠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能让韩玉筝这样对自己。
可今天,此时此刻,韩玉筝却告诉她,原来,并不是她做错了,她只是承受了韩玉筝因为她的欲望结出的恶果。
沈眠觉得可笑极了。
又觉得韩玉筝可怜极了。
“你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眠终于抬起眼,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人。
沈眠从未忘记她和韩玉筝是竞争关系。
可是,曾经的她坚定地以为,她们之间的竞争是以实力一较高下,赢得公正,输也坦然。
这并不与她们的友谊相悖。
沈眠眼里汹涌的风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平息了下来,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堂堂正正地输不会让你的坚持变成笑话,是你妄图通过捷径到达终点的做法,才真正让你曾经的那些坚持变得毫无意义。”
沈眠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风扬起她乌黑的长发,一片樱花花瓣飘落在她的发间。
京市三月的夜里,冷风如刀。
韩玉筝站在原地,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