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安安静静地在地上坐着,没有开灯。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月光从窗外洒入。
沈眠想起了从前。
那是在冬奥会前的最后一次全国锦标赛的时候。
那时候,国家已经确定拿到两对双人滑组合出战冬奥会的名额,而其中一个名额的人选已经确定,所以,留给他们上冬奥会的名额只剩下一个。
为了争夺这唯一一个参赛名额,她和顾时雪需要打通国内外各种比赛,从而累积比赛积分。
然而,在当时,她和顾时雪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
所以,那时的他们不放弃一点一滴的机会,只顾着拼了命地朝前走,一路以来的风景仿佛浮光掠影,只在眼前飞掠而过,却未落在心上。
直到这年年底,冬奥会选拔赛的最后一站,她终于第一次亲身经历到竞技体育的残酷。
那年的全国锦标赛,她和顾时雪是最后一组上场的双人滑组合。
他们倾尽全力,在向观众行礼后,就下了冰坐在等分区等待评委打分。
等待的过程漫长又难熬,但是,结果出来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喜悦和激动将他们几乎砸晕。
他们成功了!
他们拿到了冠军,同时,也意味着他们拿到了冬奥会那剩余的唯一一张入场券。
她和顾时雪彼此紧紧拥抱,然而,一转头,她就看到了不远处泪不成声的对手。
她认得他们,在那一年的时间里,他们几乎在每一场比赛都会遇到。
她还知道,他们就要退役了。
幸运的话,明年初的冬奥会会是他们最后一场比赛。
然而,他们被她和顾时雪打败了。
就差一点,他们就能站上冬奥会的赛场。
无以复加的悲恸将那队组合的女伴淹没,她哭得声嘶力竭,令人不忍侧目,她的男伴将她抱在怀里,也无声湿了眼眶。
当时,沈眠就像是突然被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冷却了下来。
沈眠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她是因为热爱才走上职业运动员这条道路的,可她却忘了,她的热爱有一天也会成为刺伤别人的刃。
顾时雪告诉她,竞技体育是最残酷的,竞技体育运动员的结局只有两个——
打碎别人的梦想,或者被打碎自己的梦想。
他说,如果不想打碎自己的梦想,就必须打碎别人的梦想。
谁不想拿冠军呢?
不止韩玉筝想,她和顾时雪也想。
这么大的诱惑在眼前,有谁能不心动?
那她的这些年又算什么?
是她打碎别人的梦想应该承受的报应吗?
凭什么?
霎时间,明亮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整个屋子照得通明。
刺目的灯光照在沈眠苍白的脸上,她忍不住闭了闭眼。
待适应了再睁开眼,沈眠就看到顾时雪手里端着一杯牛奶站在门边,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顾时雪开口,嗓音清冷:“我敲了门,但没人应。怎么,神游天外去了?”
见沈眠对自己的解释没反应,顾时雪也没在意,他径直走进屋子,将手里端着的那杯牛奶递给她:“助眠。”
沈眠仿佛此刻才回过神来,她眸光闪动,接过了杯子。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晚上睡不着?”杯壁温热,甜甜的奶香飘散出来,沈眠低头喝了一口。
顾时雪默然不语。
沈眠读懂了他的沉默,她静了一秒,说:“你看到了?”
顾时雪眉眼未动:“嗯。”
沈眠轻声:“那也听到了。”
“没有。”
顾时雪一双长眸映着灯光,流泻出几分的冷意,“但不用听,我也知道她会说什么。”
顾时雪说着看向她:“你现在这个模样,不就正好让她称心如意了?”
“世上哪个失败的人不是一样的说辞?什么为了冠军、为了比赛,其实都是为了自己。”
顾时雪唇角轻勾,漠然又疏冷,“这还用他们来辩解?大家争得头破血流,不就是为了那块金牌吗?”
“区别就在于,自信的人选择光明正大地赢,无能的人只能靠卑鄙下作的手段抢。”
“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怪自己?”
青年坐在她的身边,头顶灯光倾泻,他注视着她,瞳仁漆黑又沉静,仿佛夜色里静水流深的湖泊,“你并不需要背负他人的过错。”
“无论那个人是谁。”
没有什么能比自己曾经并肩前行的男伴给出的肯定更能安慰人了。
窗外下了雨,风吹动窗帘,细细的雨声漏进来。
沈眠心潮涌动,眉眼缓缓舒展开来:“顾时雪,你在安慰我吗?”
灯光下,沈眠容颜明丽,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春日里随风摇曳的一支芙蓉。
顾时雪一双眼一瞬不瞬地凝注着她。
片刻后,他有些不自在地偏过脸,嗓音甚至比刚才还淡了一度:“如果你没有因为韩玉筝的一番胡说八道而降智的话,就不该问出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沈眠:“……”
顾时雪的毒舌时常让她觉得自己的感动是自作多情。
顾时雪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说了并不合时宜的话,他脊背僵了僵,随即站了起来。
沈眠一愣,跟着站了起来:“你要回去了?”
话一出口,沈眠就被自己声音里的失落与急切惊住,怔在了原地。
顾时雪也听出来了,他的身形不由得一顿。
“嗯。”顾时雪应了一声,抬步就往外走。
顾时雪走到门边,忽然又停住。
他回身,一双漆黑的眸紧盯着她:“今天晚上要我给你念书吗?”
在他们搭档的前两年,沈眠每次遇到重要的比赛,赛前一晚总是会睡不着,有时候是因为紧张,但更多时候则是因为激动。
而每当这个时候,沈眠就会去骚扰顾时雪。
在这种情况下,顾时雪想要自己好眠,首先得先让沈眠好眠。
沈眠此人,顾时雪在当初两年的朝夕相处中早就将她摸透,所以,面对她的骚扰,他也不恼,每次她一敲门,他就将人请回房间,然后坐在床边给她念书,并不需要念多久,她就睡着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