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济医院。
阴冷的雾天,整座医院被笼罩在一场大雾之中。
江淮从停车场出来时打了个寒战,皮鞋被草地上雾水沾湿,走在水泥地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陈一昂远远地看到,快跑到他的跟前,“马家的人到齐了,带了三波律师。看着不像办丧,像是来商务谈判的。哎,路哥这几个舅舅,真像电视剧里演得白眼狼。”
“再哔哔个没完,把你舌头拔了。”江淮瞪了陈一昂一眼,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往香樟树下的方向瞟了瞟。“这些话别当着他的面说。”
稍远处,路山独自站在香樟树下,黑外套的肩膀被雾水打湿了一片,耳朵和鼻尖冻得发红,金色的发尾也被香樟树叶滚落下来的水珠沾湿。
江淮不自知底加快步伐走到他身边,自然地牵住他的手,拉着他说:“走吧,上去。”
路山的手指微微蜷起,用了点力气回握住,眼底的悲伤淡了一些。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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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走廊上,马家的几个妯娌正掩面哭泣,手里的纸巾擦了半天,却一点都没沾湿。
徐佩珊甚至还穿着一身大红色长裙,仓促解释着本来在出席一场慈善晚宴,听到消息心急如焚地赶过来,哪有时间换衣服。
路山的脚步顿了顿,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江淮会意,语气恶毒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儿子在医院结婚呢。”
“你……”徐佩珊敢怒不敢言,借了一件西装外套披在外面,挡住了那抹扎眼的红。“你们来干什么?”
病房门虚掩着,马家三兄弟站在门口正在争执,几个律师抱着笔记本站在他们身后,不时给各自的主子出谋划策。
“我来送老太太最后一程。”路山屏着呼吸,低声说道。
“抱歉,我婆婆刚走,现在不方便接待外人。你们想要吊唁的话,还是等正式的追悼会再来吧。”徐佩珊往前移了一步,挡在两人面前。“江淮,你不会还想在这种地方撒泼吧?”
老太太生前没有公布路山的身份,现在确实没有硬闯进去的道理。路山明白,只能落寞转身,却被江淮给一把拉住。
“要是我今天非撒这个泼呢?”江淮捏了捏拳头,冷声问道。“你在马家算什么东西,轮到着你说话吗?我现在走过去,你拦我一下试试?”
徐佩珊被堵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眼圈瞬间就红了,捶胸顿足地指着他骂,却不敢真的拦他。
江淮又一次拉住了路山的手,带着他继续往前走,掌心的温度传递,力道沉稳。
马家的三兄弟听到动静,停了争执朝这边看,等两人走到病房前,马国海刚想站出来挡着,被马国山按着肩膀停住了。
马国山和江淮对视一眼,开口打圆场地说:“妈生前很喜欢小路这个晚辈,他既然有这份孝心,看一眼也不打紧。”
其他两人见大哥发话,也就不再为难。他们的注意力本来就集中在遗产处理上,屋里停着的尸体又不会跑,想看就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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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在姨娘们的牌桌上听过很多次马老太太的故事。
马英姿只有小学文化,却是个经商奇才,在每一次时代的惊涛骇浪变更中,总能带着同州这一叶扁舟乘风破浪。
同洲饭店是海市第一家从国营转型私企的单位,90年代搞招商引资,别人都不要的破屋烂房,她咬牙背了几十万的银行贷款全给盘下来了。
下岗浪潮席卷全国的那几年,她把家里所有的房子、车子都卖了,也没裁过同洲一个员工。
就是这样的一位巾帼枭雄,老了、死了,却没有一个子女为她真心地哭一哭。
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像一朵枯萎的玫瑰花失去了所有的尖刺。江淮回忆起半年前见她的第一面,那种锐利干练的眼神从此不会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