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到她身上。
她就站在工作间中央的光晕下,身上穿着件柔软的旧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沾着几抹早已干涸的、不同颜色的颜料痕迹,同色的长裤也有些斑驳。长发用一根铅笔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颈边。
她手里拿着画笔,平静地回望着他,就像她第一次在雨夜中看到他时一般。
仿佛他只是一只迷途的、不小心撞进她领地的猎物,只不过这一次,他看起来更湿,更狼狈,眼里那点虚张声势的火光也几乎熄灭了。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被雨水和冷风呛伤了喉咙。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仿佛在积蓄力气,或者说,在剥掉最后一点无谓的伪装。“……没地方去。”
他没有说“我回来了”,没有质问“你为什么不联系我”,没有怒吼,没有抱怨。
只是用干涩的嗓音,陈述了一个最简单、也最赤裸的事实。
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回道明寺家的豪宅,没有去任何一家豪华酒店,也没有去找他那三个无所不能的朋友。
他只是站在这里,浑身湿透,疲惫不堪,告诉她,他没地方可去。
带着一种全然的、放弃了任何掩饰的狼狈。
黑濑遥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雨声从敞开的门外传来,更衬得室内一片寂静。
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看清他苍白脸色下强撑的僵硬,看清那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皱的指尖。
然后,她微微侧身,用手中画笔的笔杆,随意地指了指与画室相连的客厅方向,语气和往常一样平稳温和,仿佛他只是下午出门寄了封信,回来时忘了带伞。
“浴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左转。柜子里有干净的毛巾和浴袍。”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清晰而平静,“厨房灶上有水壶,柜子里有姜茶包,自己煮。”
道明寺站在门口,没有动。
身上湿冷的衣服贴着皮肤,带来不适的寒意,但比这更让他胸口窒闷的,是她这种彻底接纳又全然如常的态度。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几近乖顺地低下了一直昂着的头,避开了她平静的注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他弯下腰,沉默地脱掉那双早已湿透、沾满泥水的昂贵皮鞋,袜子也湿漉漉的。
他赤着脚,踩上“月见庄”微凉光滑的旧木地板,留下几个潮湿的脚印,然后按照她指示的方向,拖着沉重的步子,沉默地走向浴室走廊。高大的背影在灯光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可怜。
黑濑遥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那头,然后是浴室门关上的轻响。她走回画架前,目光重新落在那片灰蓝与赭石交织的底色上。
笔尖终于落下,却只是无意识地在画布边缘涂抹着。窗外的雨声依旧,巴赫的大提琴曲不知何时已经播放完毕,音响里传来细微的电流沙沙声。
未来的线条会延伸向何方,如同画布上未定的色块,她并不急于勾勒。
画笔在她手中,灵感在寂静中孕育,日子在颜料与时光的调和下缓缓流淌。
这段始于东京、充满了意外与暧昧的时光,似乎又翻开了新的一页,安静地,带着雨水的湿气,和夜晚微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