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没有什么。你为什么这么问。”
回答得过于斩钉截铁,而且极为迅速。我忍不住看向格拉古,而他这时,很恰巧地避开我的视线,和一个值勤的士兵聊了起来。
“他和你呢?你们俩没什么吧?”
格拉古似乎被冒犯了。他尴尬地说:“小姐,你的脑袋里平时都在想些什么啊?”
阿格里帕是我抓瞎猜的。但格拉古嘛,“皇帝陛下晚上说梦话,总提到你哦。”我说。
“……你听错了。这不可能。”格拉古的语气依旧斩钉截铁,“埃伽拉?他做梦梦见阿格里帕,我还勉强信。梦见我?我和他之间只有纯洁的友谊。真的。”
*
“元老院最终劝告”:
一、埃伽拉·巴路斯必须在渡过中意大利和北意高卢部落的分界、卢比孔河时,解散军队;或将六个军团(含出征时皇帝带走的四个军团和两个被解救的军团)的指挥权交予由元老院届时指派的全权代表。
二、因检察官和护民官未尽到国内治理的义务,且已连续错过两届冬季选举;现宣布由埃伽拉·巴路斯皇帝签署的“检察官、护民官非常态连任法”为非法之法。
三、如埃伽拉·巴路斯不认可前两项宣告,则元老院将召开全体大会,表决是否褫夺埃伽拉·巴路斯的罗马帝国的“Imperator Augustus(神圣皇帝)”的称号。
我遵照皇帝的指示,将这份由罗马元老院送出、信使快马加鞭传达至高卢境内的文书念完。
格拉古对埃伽拉说:“如果我们无视这份‘劝告’,那么不出一周,我们三个的名字便会被贴上元老院外的公告墙,然后被义正词严的新闻官宣布为‘祖国之敌’。”
“——然后,充满了正义感和爱国心的公民就可以对着我们三个的名字吐口水了。”格拉古耸肩,说。
“我们的谈判代表已经派出去了。”阿格里帕说:“但是,元老院似乎不打算接受我们提出的任何条件。只有西塞罗的个人书信,他说:‘孩子,你们应该多看看地面,而不是时时刻刻仰望星空,在地面行走,和在天空飞翔一样,同样需要一种智慧。你们该小心地面的坑洼不平,否则……’”
“否则什么?”
“没有下文了。”阿格里帕继续说:“西塞罗或许是元老院中唯一一个愿意和陛下您面谈的人。可惜,正如他自己承认的那样,他必须代表元老院全体,而不能是他个人。”
“那,需要回复西塞罗吗?”格拉古问。
“不用了。”皇帝说,“他们自己扔掉了谈判的机会。”
埃伽拉率领着六个军团强渡卢比孔河,迎接我们的是已于今年三月份变为一座“空城”的罗马;得知皇帝率大军回归,元老们乘坐着自家的车辇,在奴隶和私家卫队的护卫下,连夜逃离罗马城。
位于阿文那山脚下的罗马国库的锁依然稳稳地落着,没有丝毫被打开的痕迹。国库是完好的,因为每个元老都忙着雇车装自家的财宝和土地房产契据,没人想到要去搬运国库的财产。根据元老院的宣称,罗马的“合法政府”从意大利半岛迁往希腊。西塞罗和离开的元老们一道,打算借助东地中海和埃及王室的支持,与埃伽拉·巴路斯和他的六个军团开战。自此,因皇帝拒绝谈判、并且拒绝解除军队武装,“元老院最终劝告”的内容生效;在罗马帝国的东岸和西岸,埃伽拉·巴路斯有了两个不同的身份,分别是“背叛祖国的暴君”和“神圣尊贵的皇帝陛下”。
埃伽拉积极地筹措军费,元老院派别的贵族精英们纷纷逃离罗马,留下大量的私人不动产(不久后,皇帝以“公共用途”的名义,将其收缴)和一整个满满的国库。埃伽拉撬开国库,命令军队砸开国库大门时,遭到了护民官格拉古的激烈阻挡,护民官认为,这明显违背了罗马帝国的法律;不少聚集在万神殿前的公民同护民官站在一起,吆喝着阻止暴君。
皇帝的军队朝国库大门前进一步,抗议的公民就举着从家里带来的刀和锄头,往军队靠近一步,军队只得后退。
就这样几番拉扯。皇帝发表讲话,但公民大声嘘着,打断皇帝的声音。
“罗马国库的财产是大家的财产!保护国家财产,是每一个公民的义务!”
“就是就是!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
格拉古站在抗议人群的最前面。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一个上午,皇帝的军队仍和手持器械的公民僵持在国库的大门前。
“让开!”皇帝失去了耐心,压着嗓子,伏在格拉古耳边,“你凭借什么阻止我?护民官的权力吗?格拉古,你现在是护民官是因为朕承认你是护民官。”
埃伽拉的声音几乎咬牙切齿,“你现在还活着,是因为朕允许你活着。并允许你站在朕面前继续高谈阔论、煽动群中。如果你还有一点清醒的头脑,就该知道,元老院制定的所有法律的最终目标,就是把我们的头颅砍下来、齐齐整整地排列在阿文那山的祭坛前。”他抓住格拉古的手,紧握,“这双手,如果你再敢举着反对朕的旗帜,朕认为它们,也没有继续保留下去的必要了。”
我觉得皇帝这席话是演给在场的民众们听的;埃伽拉不一定真的会对格拉古做什么。虽然埃伽拉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这番威胁却让在场之人全都听见了。
不少奴隶挤在人堆里,偶尔露个头,他们应该是自家主人派来探听消息的。现在他们得到了消息,准备回去向那些没有参与这次公民动武、而躲在家里观望形势的主人报告。
尽管知道埃伽拉可能是在众人面前表演,格拉古被推开时,仍露出了极为受伤的神情。他还想说些什么,埃伽拉却直接推开他,皇帝的军队跟在皇帝后面,打开了国库的大门。
我不久之后,随埃伽拉皇帝的军队出征至希腊;皇帝似乎担心在这里我会逃跑,因为他认为我是马其顿人,马其顿属于希腊世界的一部分,如果我想逃跑,很可能在希腊城邦中找到内应。他叮嘱随行的士兵,“看好她。不要让她乱跑。如果她跑去哪玩,你们也要跟过去。”
我在心里翻白眼。我根本没想跑;大家都说我来自希腊,嗯,但希腊也好,马其顿也好,关我什么事呢?在我的自我认知里,虽然身体是马其顿人的,平时说话的语言、吃穿用度都变成了罗马风格,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是中国人。何况,在希腊,在罗马,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对我来说都一样,在哪都一样。我很少会对一片土地产生过多的情绪,就像我能够说出“留恋”和“故土情结”这一类词的准确释义,却不能真正理解它们,因为我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感情,没有觉知,就不知道眷恋大地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格拉古称病,没有参加这次内战。但是我觉得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在以这种方式,表达对皇帝的不满。
我整日待在罗马军的营地,和在任何地方一样,我极少外出,每天仍然过着和罗马皇宫中差不多的生活,只有明显更加透亮澄澈的光线提醒着我,我确实身处一片与先前不同的地方。远处,吹来腥咸的湿热海风,有几个路过的希腊哲学家来到我的营帐,向我讨吃的,我给了他们一些面包,几片干酪,一杯酒。他们只吃了面包,干酪和酒都不需要,向我道谢后,他们拄着长长的木头手杖,踏上崎岖艰险的山路,几道细碎孤独的身影蜿蜒着,向天际攀去。
这里是马其顿王国的遗址,那些哲学家们说,他们是是亚历山大大帝的后裔,来故国朝圣。
这回埃伽拉没再带我出去参加任何战役,我一直留在安全的、中军营地的后方。埃伽拉说:和罗马同胞作战,并不像和高卢人打仗那么危险,不需要你死我活,不需要在未知的地方担心自己会不会陷入沼泽、或被大雪活埋,只要打出罗马皇帝的旗帜,承诺绝不追究加入元老院派的军队的责任即可。他让我留在后方,说战争结束了马上就来找我;他说,胜利属于他,这次的战争他有完全的把握,因此也完全不担心我会被敌军俘虏,或者发生一些别的意外。
埃伽拉是对的,他在战场上极有天赋,而元老院那边与他一比,甚至抽不出一个像样的中层指挥官,更别说作为全军灵魂的“大元帅”(Imperator)了。埃伽拉在埃及大获全胜,占领王室所在地的亚历山大港后,便迫不及待,将我从希腊接到埃及。在这里我听了罗马皇帝和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女王的对话。只听到了对话的后半截,我刚下帆船,信使便把我接进了皇帝刚占领的埃及王宫。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