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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一卷·铂尔修斯娅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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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Summary:埃伽拉皇帝结束高卢战争后,无视元老院的命令,率军队回罗马。罗马内战。

女主随皇帝一同前往埃及。天使加百列是一个伏笔。

在远征高卢的这两年中,我对埃伽拉·巴路斯皇帝的了解又加深了一些。打仗时,皇帝的心情时好时坏,他有时看上去极为放松,有时则一脸紧绷。

埃伽拉在战前做动员演讲,言辞依然简洁、清晰,擅长说理,而鲜少以情动人(格拉古说这不好;他觉得皇帝和阿格里帕发表公开演讲时,措辞风格上有相同的问题,只是埃伽拉皇帝独具个人魅力,他总能让所有聆听他演讲的人安静下来,屏住呼吸,任由自己的思绪随皇帝的语言而飘飞。然而,从他多年竞选护民官的经验来看,民众更喜欢听激动人心的、敏感丰富的词汇,而不喜欢他们皇帝这种艰涩抽象的辩证法演讲),但皇帝不打算纠正,他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他说:“语言的本质是一整套象征体系。以词汇代指黑暗混沌的无意识中,那等待人类传递之物,当那些词汇从混沌中产生后,再以语法和句式连缀之。”

“——语言讲求效率;足够高效的语言才能产生足够强大的力量。”埃伽拉振振有词。

实话实说,他的这番话正像格拉古所说:“陛下讲得很好,就是太抽象了。”

我笑出了声。

埃伽拉非常不满地看了我和格拉古一眼。埃伽拉最紧张时,往往是他大脑最活跃的时候,他曾站在愤怒嚷叫着要“罢战”的众士兵前,沉默。不是不想说,而是过多的言辞堆积在他的脑海中,让他最终让他放弃以语言表达他的愤怒;“罢战”事件以皇帝的胜利而告终。

当时,埃伽拉说:“你们不想打仗?”

“好,那我们就不打了。”

说完,皇帝便回到自己的营帐中,一连三天不走出帐篷。最后先恐慌的人是普通士兵,再是百人队队长们,他们意识到皇帝可能要把他们扔在这方圆万里连个鬼影都见不到的酷寒的蛮荒之地,那轮在整个冬季都沉没在地平线以下的昏暗太阳引起了他们极大的恐惧;每当极夜降临时,太阳在正午时分轻轻地擦过远方的天际、随后迅速沉入一片窒息的黑暗,这黑暗比任何未知都更令人恐惧。未知只是未知,而黑暗是比未知更茫然无解的东西,它什么都不是,不是已知,也不是未知,只是“什么都不是”;无法描述,无法定义,无法赋形,但它存在,并无时不刻地窥探着人类在这片大地上的交替。一代又一代。

埃伽拉常常在打仗的间隙,一个人凝望这遥远的黑暗,许久。“我见过这种东西。”他说,“这种无法表达、无法言传之物。”

“见过?”我说,“您的措辞是不是有点问题。”埃伽拉说他“看见过”。

“是的,见过。用眼睛。”

“它是什么样的?”我问:“黑色的吗?奇形怪状?狰狞万分?有八只脚的巨型章鱼?”

我承认,由于受到一些二十一世纪现代文化的影响,提到“不可名状之物”,我的脑海里首先浮现出深渊巨怪、高维克苏鲁生物一类玩意儿。

“它是白色的。有六支闪着金色圣光的翅膀。”

啊。这不是天使吗?《圣经》里的那个天使啊!

“他说他叫加百列。是水之大天使长,是罗马的守护神。他还说,他被创生时,右手粘连着一只号角,那是末日审判的号角,他是为审判罗马的罪孽而生的。”

“他?”我说,开始搜寻我曾经学过的、为数不多的宗教知识。“天使是双性的。”

埃伽拉一时语塞,“我知道天使是双性的。”

“但我看见的它就是‘他’。”

我懒得和他争论神学问题。况且,我怀疑,天使加百列莫不是他做梦时看见的。

“但加百列和这种黑暗不一样,完全不一样,虽然从直觉上来说,天使和黑暗似乎诞生自同种起源;同样的混乱、无措和无序。黑暗会引发人的恐惧,但加百列不会,他只会使人很平静,很平静,平静到让人下一秒便可以毫无遗憾地死去。没有恐惧、怨愤、欢欣或是满足。任何情绪都不会有,只是‘平静’而已。那是一个纯粹的、无欲的圣洁世界;那是加百列的世界,一片洁白,一尘不染。”

在这个世界的种种风俗里,罗马人和希腊人一样崇拜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他们一边将大帝奉为神明,一边又对大帝生前的言行举止、日常起居的种种细节津津乐道。有一种说法是,马其顿的亚历山大之所以会取得那样傲人的功业,是因为他舍弃了自己身为人类的那部分,而向神靠近。比如,有人传说,亚历山大大帝在征服世界的过程中是没有“性”的。波斯宦官巴勾鄂斯是照顾他生活起居、时而献上一支技艺精湛的舞蹈庆祝征服王出战得胜的宠臣;发小赫淮斯提昂在亚历山大出征离开马其顿后,一直跟在大帝身边,但亚历山大踏上异国的土地后,便没再碰过他;至于亚历山大的两个妻子,斯苔塔拉西和罗克珊娜,她们直到亚历山大回巴比伦后,因为高烧热病再也无法出征时才分别怀上一个孩子。征服王亚历山大将全部的热情都灌注于征服世界的路途中;他为了征服这个憎恨人类的渺小的“世界”,而放弃了性,让自己身为人类的本质转化为了另一种东西。

遗憾的是,埃伽拉·巴路斯显然无法做到这点,他仍然需要性,每次打了胜仗之后,便会缠着我不放。有时我会踹他出去,叫他和那帮汗馊味熏天的罗马男人们一块儿喝酒,然而收效甚微,烈酒只会助长他的□□,而不能像在亚历山大大帝身上做到的那样,浇灭,然后平息。

埃伽拉希望训练我的拉丁语,于是,在跟随罗马军团对外征战期间,我多了一项日常工作:朗读、抄写和速记来往于皇帝和罗马元老院之间的战报和通讯信件(我读的最多的信件来自法务官西塞罗,他称埃伽拉皇帝为“孩子”;与其阴沉的外表相反,这位护民官的老师极为健谈;信件数量之大,让人怀疑在皇帝离开罗马期间,元老院除了写信关注皇帝的动向外,已经完全放弃对罗马内政的整饬。信中体现了强烈的忧国精神,一会儿希望皇帝打胜仗,一会儿又委婉地表示如果陛下在外吃了败仗,是不是就会把目光转移到那些“真正关涉到罗马利益的事务”上。法务官拧巴的措辞使我一度觉得,他可能觉得皇帝陛下死在外面比较好,这样才有利于他张口闭口就要谈及的“人民的共和国”)。皇帝从不亲自阅读元老院送来的东西,任何来自元老院的东西他都不看,专门让我朗读。

他感慨,“朕的眼睛好累啊,现在终于可以解放了……”

“格拉古……你笑什么笑?哎,你别停,铂尔修斯娅,继续念!”皇帝懒懒地往扶手椅的靠垫上一靠,手里捏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铅杯。眼睛望天,似乎十分享受我给他打白工的时刻。

我白天要工作,晚上还要“加班”;“加班”是指和皇帝上床。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加班”,埃伽拉的精力有时好到让我怀疑人生。我白天感到疲倦,但在皇帝的督促下,只能一边揉着眼睛,一边饱含着热泪,拆开来自西塞罗等人的又一封警告信,心想:既然皇帝觉得元老院送来的东西都是垃圾,为什么每封必阅,还指定我来朗读?

由此,我时常觉得埃伽拉身上同时并存着心机深沉和幼稚脑残两种禀赋。

“Pax Romana”,“罗马帝国统治秩序下的和平”;

“Divus Caesar”,“神君凯撒”;

“Res publica”,“共同体、公共;共和国是人民的共同财产”;

……

我刻苦地纠正我的拉丁文发音;纠一个便发一会儿呆。这一定是我这辈子学习最勤勉的时候。

我是罗马远征军军营中唯一的女人,官兵们从不叫我名字,直接称呼我为“皇帝的”,连被形容词修饰的中心名词都直接省略了。(虽然我偶尔会好奇那个被省略的中心词是什么,女奴隶?情人?性玩具?)

上下级的官兵们维持着一种父子般的关系,我还注意到了几对同性情人;罗马人的风俗和希腊人似乎不太一样,希腊的男性恋人常常是同一阶级的、年龄相差不大的;且一般只发生在年轻的男孩间。而罗马人,罗马人的性关系中渗透着一股分享权力,以及支配和被支配的欲望。长者与幼者,兄长和弟弟,父亲与儿子。对这种同性间的关系,埃伽拉既不赞同,也没表示反对,但被他当场抓住的人,一定会被处以严厉的鞭刑。

“他们?这不过是一种利益交换,渴望保护别人的人和渴望被别人保护的人,”格拉古评价道,“等远征一结束,他们一见到女人,什么都忘到脑后去了。不值得同情。”

“埃伽拉他……很讨厌同性间的那种关系?”我问。

“有点。”

“可,他和阿格里帕之间没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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