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Summary:某种程度上来说,罗马皇宫蛮适合躺平的。因为包吃包住啊(bushi)
埃伽拉皇帝远征高卢。高卢战争纪事。
在皇宫的每一天都很闲(值得一提的是,“狮鹫之泉”的规模和装潢远远比不上庞贝家,我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埃伽拉身为皇帝,对庞贝·马格努斯很有意见——如果我是皇帝,仅凭庞贝在寸土寸金的罗马市中心占有如此庞大的豪宅,我也要对他有意见),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花在阅读希腊哲学著作上,偶尔读一些罗马法的材料,极少参与宫廷贵妇们的社交活动,在权贵云集、宫廷政治波涛汹涌之地,我化作一个透明人。
不久,埃伽拉·巴路斯皇帝在元老院大会上提议亲征高卢,带上第一、第五、第七和第十二共四个军团两万四千人;元老院认为,为解救围困在加莱的两个军团而又增派四个军团远征是种极不经济且缺乏效率的做法。但皇帝回应说,这事关罗马公民对现存政权的信任,以及,他希望通过此次出兵彻底扫荡欧洲西北境,完成高卢全境的罗马化,实现帝国的霸业。“霸业”这个词刺激了元老们敏感的心。元老院派法务官西塞罗·克劳狄乌斯做公众演讲,西塞罗在万神殿前的广场上,当众抨击皇帝的个人野心,说埃伽拉·巴路斯“虚荣、暴戾、不择手段,忽视大多数人的利益,只为让自己留名于历史。”
然而皇帝不愧是皇帝,即使在皇权事实上受到众多元老院议员和帝国各地贵族钳制的古代罗马,身为“大元帅”("Imperator"),即全罗马军团最高指挥官的罗马皇帝,也能在各方面无视元老院和贵族集团对皇权的限制,行使近乎独裁的权力。原因很简单:皇帝有军队,而元老院没有。
不过,如果是一些无能的皇帝,事情就另算了;军队不会听命于皇帝,那么,元老院就能骑在皇帝头上。
埃伽拉·巴路斯皇帝要求罗马的军队朝高卢的加莱进发。他要发动对高卢的战争。
出发前一夜,埃伽拉找上我,那时我正躺在寝宫里呼呼大睡。他把我摇醒,扔给我一套男孩子穿的衣服,“换上。明天和朕一块儿去高卢。”
我傻了。睡眼惺忪,但是脑子已经清醒了一大半。“陛下,罗马人打仗不允许带女人出征吧?你们,啊不,我们……我是说,我们,我们又不是波斯人。”我说。
只有东方君主打仗时,才会带着一群群的女眷、宦官、厨师和缝制华贵冠冕的奴隶随行。罗马人可没有这样的习俗。罗马的军队里只有指挥官和士兵。
“你不想陪朕去吗?”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当然,那里会有点危险。只是一点。但只要朕在那里。那里对你便一定是安全的。”
我低头,小声,“不是不想去。而是……”
“而是?”
“你让我换上男装,是打算让我作为随军的奴隶出行吧?”我顿了顿,大声说:“我不希望再当你的奴隶了!埃伽拉,我要自由!”
“出人意料的要求,在出人意料的时候。”皇帝轻笑了一下,“嗯,你要自由做什么呢?”
“啊?”
“朕没有开玩笑,铂尔修斯娅,你要自由做什么?你有想做的事?”埃伽拉说:“朕看你每天只是泡在希腊哲学著作中,不问世事,不求名利,吃一点硬面包,一点羊奶酪和几片水果;最关心的是宇宙起源和人类存活于世的意义;你要自由做什么呢?何况朕根本没有限制你的自由,是你自己已习惯了这种生活。朕给你的身体提供保护,而你的精神和你的灵魂,它们当然都属于你自己。”
“我要自由。只有这样你才会尊重我。我不是你的财产。埃伽拉。”
“你当然是朕的财产了。唯有这点,谁都不能否认,朕也无法妥协。想想吧,你在胡扯什么。在罗马,连儿子和女儿都是罗马家父们的财产。在必要时,父亲甚至可以卖掉自己的子女换取钱财,你不会不知道吧?这是罗马的规矩。”
埃伽拉在我房间里找能坐的地方,发现地上并没有铺针织刺绣的毛毯,只有茶几旁摆着几张小方椅子;皇帝不习惯这种奴隶的坐姿,只有奴隶才会叉开双腿坐在凳子上,罗马贵族们只会就着织毯,席地而坐。但他还是抽了一张方凳坐了下来。“这件事以后再说。你快换衣服,今晚就和朕一起去宿营地。朕不想等到明早,被太多士兵看见的话,影响不太好。”
“难道您的士兵认识我?”
“你看看你的外貌,有多么令人印象深刻。要知道,军营里的人又不是个个像阿格里帕一样。”
我拉上帘子,在房间里换衣服,“说真的,陛下,您和阿格里帕是不是有一腿啊?”
他的声音变得颇为狼狈,“你……你为什么这么说?”
“嗯?因为我总觉得,阿格里帕看您的眼神,不太对劲。还有就是,您竟然允许阿格里帕和您有肢体接触,您其实特别讨厌别人碰到您,对不对?全罗马只有阿格里帕有此待遇。”
沉默半晌,埃伽拉·巴路斯说:“……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以前,朕和他,是有过的。有过那种关系。”
“对了,你换好衣服了没?”皇帝忽然岔开话题。
好家伙。我随便一猜,竟然是真的。
*
此时正值秋冬季节,并不是适合作战的时令。罗马人通常在冬季举行群众集会、选举公职人员;阿格里帕和格拉古等埃伽拉皇帝的亲信皆被授予临时军职、随同皇帝出征高卢。阿格里帕有些担心帝都的局势,毕竟皇帝远征,元老院一派坐镇后方,尤其是罗马的公职人员的选举仍在进行之中,怎么看都是趁领导人不在后方于是搞大事的大好机会。但埃伽拉皇帝说,战争和扩张才是国家的头等大事,“至于元老院的那帮乌合之众,他们若能搞出些名堂,朕倒要佩服他们了。”
然而阿格里帕依旧认为,皇帝太草率了。
“那就让他们去折腾,”埃伽拉厌恶地皱眉,“朕没有闲心去同他们一道搅和国内的一堆破事。”
“您是皇帝,您不能这么不负责任。”护民官格拉古插嘴。
“那你就滚回罗马。继续和元老院撕扯去吧。”
“别这样。我是支持你的,埃伽拉。”格拉古耸肩,“我能理解,你对征战高卢的急迫心情。”
埃伽拉和他对视了一阵子。他背过身,拽着马缰,“你得走快些。格拉古。不要总往后看。后面的部队有人带。不然,朕可不会等你。”
格拉古苦笑,“拜托,我又不是小孩……再说,这都不知道是我第多少次带兵打仗了。”
走出哈德良关隘后,越往北,天气越寒冷,白昼逐渐缩短,正午的太阳高度越来越低,越来越像一个堪堪地挨在地平线上的、巨大的红色眼睛。灰绿矮小的硬叶林被日渐茂盛的针叶林取代,森林广袤,原住民穿着兽皮,人烟稀少,古老的村落点缀在用火烧出来的一小片平原之上;黑褐色的草木灰松软地在肥沃的腐殖土上铺开,上面的杂草和庄稼一样长势汹涌;居民们用石头打制的农具锄地。高卢部落崇拜太阳、月亮、星星和河流及大地,年长的姐姐辈或妈妈辈女性是部落中极有名望的女祭司,一个小部落中有十几个二十几个女祭司,由全体男人们共享,他们没有婚姻家庭的概念,女祭司的子嗣们是所有人共同的孩子,他们有一个固定的母亲,却同时拥有很多很多的父亲。
格拉古说自己早年征战不列颠时,见过类似的风俗,还说欧洲大陆上的这批高卢人已经是比较像人类(比较文明的意思)的,“不列颠岛上的人就不是这样的了。不列颠人全身涂成蓝色。满月之夜时,他们会举行各种匪夷所思的□□仪式,或许是为了庆祝生殖。我第一次登上那座岛时,地中海的小帆船不太适应北海的大风浪,撞在沿岸的一处礁石上;我攀着木板在海里漂,漂到哪,对面的岸上都会有一小撮蓝色的人跟着我的破木板。不靠近,不远离,只瞪着我。我一直好奇他们在等什么,现在有点明白了;如果当时我被一阵风吹到岸上,他们一定会捉住我,然后吃掉。”
我吓得吱哇乱叫;从此半夜总梦见蓝色的食人族在岸边等着我漂过去。
埃伽拉无语,对格拉古说:“你没事老吓她做什么?”
“我没有啊。”格拉古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实话。陛下。您又没去过不列颠。”
埃伽拉皇帝的军队到达距离加莱被围困军团的一千公里远的某处。这里是平原,视野开阔,但冬季多雾,一层纱帐似的蒙住人远眺的眼睛。他遣出两名使者,遁入雾中,这两人却一去不回。军队中探路的哨兵回来,说前面有一条河,东北西南走向,分割着脚下这处宽阔的大平原;西边是海,冬天风浪极大。皇帝又遣送三名使者,这回带的不是上回的两名使者携带的请求和谈的协议,而是战书。罗马皇帝要求高卢各部落联军的首领接受他的挑战,将眼前这处罗马人并不熟悉的平原选作决战场地。
高卢人很快遣回使者,使者带来回信:“我们接受您的挑战。罗马人的皇帝。”
“但请您等待天晴。我们的女祭司说,天气不久将放晴。您的士兵不喜欢在多雾多雨的阴天作战。”
埃伽拉对高卢人语气中的傲慢感到十分不快,他再遣出使者,皇帝说:“罗马人确实喜欢在晴空万里的太阳下战斗。但朕认为,你们有权知道,若选择在晴天与罗马作战,你们可以提前给你们的部落举行哀悼阵亡者的仪式;免得到时候没有时间,更没有人力。罗马需要大量奴隶建设我们在北非的殖民城市。那时,朕不能保证你们的部落还能在这片土地上继续存在。”
过了很久,使者带回高卢人的答复:“你们罗马人常蔑称我们是野蛮人。你们为什么不看看自己呢?你们不过是一群自诩文明的暴徒。”
埃伽拉不再回复。
连日阴雨,天迟迟不放晴,军营里弥漫着一股焦躁不安的气氛。粮草逐渐耗尽,士兵们不得不像原住民那样外出狩猎,打动物肉吃以弥补小麦的不足。埃伽拉一向和士兵们吃一样的东西。然而,饮食素来清简的皇帝吃肉吃得大倒胃口,皇帝从不抱怨。直到有次,格拉古说自己身上一股吃多了肉的腥臊气,越来越像个野蛮人。
埃伽拉淡淡地说,“哦,那我们就不吃了吧。”
“您认真的吗?”
“嗯。”
皇帝不吃,士兵们也不好意思再出去打肉了。连喝了一个星期的菜汤,几乎每个士兵面上都带上了和绿油油的野菜一模一样的颜色。乍一看去,仿佛罗马人的军队士兵全是野菜帮子成的精。为了这支军队不被皇帝挑食禁食的不正之风带歪,我开始研制怎样用有限的粮食做出好吃的东西。罗马人喜欢吃甜,但这儿没有甘蔗,不懂怎么炼糖;罗马士兵告诉我他们从没见过“甘蔗”这样的东西;这一开始让我挺震惊的,但我马上意识到甘蔗似乎确实不生长于地中海沿岸。罗马人平时吃的甜食都是蜂蜜和水果。于是,我就和一帮因为下雨没事可干的士兵采集水果、野菜和植物的块根,捣碎为各种有少许甜味的馅料,煮熟,掺进洒了盐的小麦面饼里,蘸油吃。我自己试吃一口,又甜又咸,简直可怕;但因为是水煮而不是烘干的,吃着倒比之前罗马军队常吃的那种、嚼着如同啃塑料板的薄面饼要好一些。粮食不多,做出来的东西不能浪费,我忐忑地让士兵们和他们的长官们来试吃。格拉古率先拈了一块,咬了一口,皱着眉。
“怎么样怎么样?”我满怀期待。
“嗯,不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