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哼。”这小子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我立刻说:“那你为什么把一整碗都吃掉了?哎,哎!这一碗你不许动,吃那么多!这碗是留给埃伽拉的……”
“切,埃伽拉埃伽拉,你就那么自信皇帝会吃你这猪食?”
“猪食?”我深受打击,但很快恶狠狠地说:“是啊,这是猪食,那么此时此刻,正在大吃特吃猪食的护民官大人你又算什么呢?”
“——再说了,我做的东西,埃伽拉肯定会吃!”我叉着腰,洋洋自得。
“切。”格拉古又发出了一声嘘声。“你真关心他。”
有一天早晨,皇帝站在营地东南边的高坡上仰望天空,天阴阴的,连绵的冷雨滴滴答答,皇帝伸出一只手,右手,掌心落了一滴雨珠,他忽然说:“晴了。”
当天上午,雨云开始收缩。下午,太阳破开云层,烈烈的光线骤然间铺天盖地地落满了水珠晶莹的草叶和濡湿的泥泞大地。
罗马的重装步兵由有公民权的中产阶级组成,被誉为“罗马帝国的灵魂”,是驰名地中海世界的“第一武力”;但是他们的骑兵不如高卢人。这个时代还没有马镫,只有极少数的罗马人才能驯服并驾御野马。如果我是个有政治野心的人——哪怕只是在讨好皇帝以获得他的宠爱这方面有想法的人,我就应该告诉埃伽拉皇帝:臣妾有一妙计,可助罗马军团中的骑兵力量大涨,只要安上马镫,罗马人一定能像从小就与马匹为伴的高卢人一样,学会轻松地驾驭马匹,届时,罗马骑兵的力量势必大增;陛下定能武运昌隆,大破高卢,踏平欧洲。
可惜的是我对此毫无想法,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我决定什么也不说。
下雨这段时间里,埃伽拉并没闲着,他考察这处陌生平原的地势之后,决定在大本营所在的河流此岸布下方阵,中间为步兵,两翼的骑兵全部合并到右翼,右翼成为一支新的骑兵队,这支骑兵由他指挥;左翼空缺,避免海水和大风对士兵作战产生干扰。对岸的高卢人模仿罗马人的布阵,但他们骑兵数量充足且强悍,左右两翼均有骑兵队。格拉古被安排在中军最前,负责指挥步兵军团的挺进。步兵手执硬木长矛,各排士兵手中尖锐的长矛的高度角逐渐增大,第一排的长矛笔直地指前,最后一排的长矛则笔直地竖向天空;前一排士兵倒下,后排的长矛便立刻朝前猛刺。
第二天罗马人发动总攻。我看见河对岸的高卢人推出一车一车的木笼,摆在战场旁边,是一些女孩子。
“他们这是干什么?”我惊讶。
“高卢人的习俗之一。把年轻女性关在笼子里,让她们旁观男性战斗,让她们加油鼓劲。他们认为这样可以使男性作战时更加勇猛。”埃伽拉说。
……这是什么现代拉拉队的起源吗。
埃伽拉转头问阿格里帕,“他们的女祭司来信了吗?”
“嗯,她们说今日不宜进攻。”
“哦,她们的直觉还挺准的。”皇帝一边笑,一边跨上“告死天使”,骑着马,来回在每个军阵前小跑,抬着右手安抚躁动的士兵,让他们别因为太紧张而喘不过气;他喊出每个老兵的名字,鼓励新兵们要无愧于“帝国灵魂”的称号。
“就让他们缩在河对岸吧!我们先进攻!”皇帝大喊。
士兵们齐声应喝,长矛底端重重地锤击地面。
我总算知道埃伽拉为什么非要我女扮男装不可。因为他说:“铂尔修斯娅,上来。随朕去前线。”
我若穿着罗马女性常穿的那种长袍,此时此刻,绝对无法随他跨上马。
当着众人的面,我实在不好驳他的面子,我坐在“告死天使”的背上,从后面揽着他的腰,他穿着的冰冷的金属铠甲表面微微发烫,有种沉郁贵气的质感,我在他耳边悄悄骂:“您脑子还正常吗?我的陛下。”
我偷觎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士兵,罗马的士兵们高高昂着脑袋,眼睛往下瞟,不看我们这边;至于皇帝身后的骑兵们,他们围着阿格里帕,叽叽喳喳地谈天气,阿格里帕远远地落在故意放慢马蹄脚步的骑兵人堆里,一副快要窒息的表情——皇帝陛下最忠诚的骑士现在显然成了众人故意转移注意力的对象。谁让阿格里帕就站在皇帝旁边呢?众人随手就拉上他,开始大声地聊天;他们假装对皇帝这边带貌美的女奴上战场、还与她在马背上调情这件事毫不知情,也毫不关心。
“你是朕的幸运天使。铂尔修斯娅。”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没什么企图。真的。”他微微侧了侧脸,光从斜前方刺来,模糊了他五官的轮廓。他顿了顿,才说:“朕不能留你在中军的后方营地里。”
“——那里不安全。”
“什么意思?”我察觉到一丝不对,“你把格拉古安排在中军。而且主力军都在那里。”
埃伽拉没有答话。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要把所有骑兵都调到右翼;这样一来,罗马军的左翼便处于完全无人防守的状态;如果敌人占据左翼的空缺,再和敌方的中军将罗马人的中军合围,那么此战,罗马方面必输无疑。
军号吹响,“告死天使”撒开马蹄,狂奔,后面一队四千人的骑兵紧紧跟随,在烈日下,骑兵队拉成一道纤亮笔直的纵线;风“呼呼”地灌进我的耳膜,我闻到马和人的汗味,旷野的草腥味,沙尘呛入我的鼻孔,还有潮湿的雾水、盐和铁锈的味道。他的马骑得太快了,我头晕得厉害。但我不好意思说,只能紧紧地抱着皇帝地腰,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埃伽拉皇帝的后背上。眼睛不敢睁开。
不能视物让我觉得很难受,心“砰砰”直跳,但接着,我很快意识到不睁眼睛的好处了,尤其是作为一个在战场上只会拖后腿的非战斗人员。
“趴下——!”骑马冲到了最前面的埃伽拉大喊一声。
燃烧着火焰的箭像雨点一样,劈里啪啦打落在罗马骑兵举起的一长排重盾上;那些盾被扎得像一只只刺猬,埃伽拉带头扔掉扎满箭簇的盾牌,拔出佩剑。我看见一个昂着脑袋、瞪大眼睛的骑兵被天上落下的箭矢当场戳瞎。他惨叫着,手指举在淌血的箭矢旁,不住地颤抖。
我很识趣地从“告死天使”上滚下来,迅速快跑到一处有巨大的乱石掩映的山脚下;站在地势较高的地方,急忙去看埃伽拉有没有事。没人注意到我,杀红了眼的男人们眼里只有彼此。罗马骑兵的攻势异常凛厉,两翼合并后的骑兵数量略大于高卢人的左翼骑兵数。第一波冲锋效果显著,高卢人的骑兵开始溃散、后退。
“不要追!集合!”皇帝挥手,右手,他仍然跨在“告死天使”上,马腿一蹬,往左前方狂奔。罗马骑兵纷纷收刀,整队,跟上为首的“告死天使”。
我往更高的地方爬去。石山矮矮的,但足以看清战场的全貌。埃伽拉的骑兵队像一条纤细但强韧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沙尘蔓延的旷野上,喊杀声震天;那鞭子般的骑兵队以不可思议的高速自高卢人的左翼移动到高卢人的中军后方,在这里从后方猛攻高卢中军的阵中。那是高卢人首领的车辇。车辇慌张地往自己的右翼骑兵撤退,去那里寻求高卢骑兵的保护。然而,埃伽拉早料到他会往尚且完整的高卢右翼撤退,于是,在冲散高卢中军的阵营后、罗马皇帝率领的骑兵队迅速往右翼后方移动。罗马皇帝的金鹰旗握在紧随其后的骑兵旗手手中,那金鹰旗飞速地接近高卢首领的车辇。
数量上,高卢人的步兵是罗马人的两倍,骑兵是罗马人的三倍。
埃伽拉·巴路斯皇帝寻求的并非炫耀大国的实力、以形成一种华丽的、兵力上的压制,他想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即“赢”。我大概看出了皇帝要做什么,他以罗马人的中军对冲高卢人的中军,罗马骑兵右翼攻破高卢骑兵的左翼后,再由皇帝率骑兵追击位于高卢人中军内的高卢首领;这是“斩首”的打法;只要能杀了高卢人的首领,失去指挥官的野蛮人必将四散而逃。
开战前,曾有将军和百人队队长明确地反对皇帝的这种打法,因为“未知因素太多,风险极大”;一旦罗马人的中军顶不住高卢人中军的猛攻,那么,被包围的就会是罗马人自己。深入敌阵的皇帝将会完全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对此,埃伽拉·巴路斯的回应是:“战争是令人激动的。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所以,你需要调动一切令人激动的元素。”
说人话就是——皇帝说了:“朕也不知道行不行。边打边看嘛!”
我瞪大了眼睛,俯视战场,像凝视一局由天才执掌的、纵横捭阖的沙盘游戏。
格拉古的中军在渡河时遇到了十分严重的麻烦。连日阴雨,导致河水水位暴涨,罗马的重装步兵们无法平稳地端着长矛淌水,水漫过士兵们的胸口,渐渐地逼近他们的脖颈、下颚、口和鼻。木质长矛飘落在水面,被迅疾一个猛浪打翻,顺水急冲而下。士兵们只能手挽着手渡河,敌人的砍刀从对岸的陆地探来,猝不及防地砍来,士兵举刀防御不及,他们的脑袋就这样一排排地被收割。河道里的尸体越积越多。罗马式的重装步兵方阵无法在水中组织有效的攻击,如果骑兵在的话他们还能倚靠着高大的马匹淌水挥矛;但骑兵不在,而他们的皇帝此时正在拼命追逐高卢人的首领,只渴望着敌酋一人的首级。
格拉古的一名僚属向皇帝求援,这是一名百人队队长一名,下级军官,也是罗马步兵的中坚力量,他在高卢骑兵的左翼找到皇帝,队长直接拽住埃伽拉的领口,大喊:“快救我们!步兵要全军覆没了!”
皇帝刚才和高卢人首领各自骑在马上,进行白刃战,皇帝右腿受伤,此时正汩汩流血,他忍着疼,夹着马肚继续往前,高卢人首领却跑得没影了。他极为愤怒,对那名队长说:“格拉古!叫他再坚持一会儿!”
“告死天使”飞奔向前,追逐敌人渺小的影子。
那次战役中,皇帝只差一点点便能抓住高卢人的首领,如果他成功做到了,便不会有之后持续整整两年的高卢战争。但没有如果;高卢人的首领落败逃跑,埃伽拉未能追上他。皇帝禁不住部下的苦苦哀求,回去驰援中军。
皇帝的身影出现在河岸时,整个中军都为之狂呼,士气大振,骑兵一边渡河一边放箭掩护步兵。罗马人占领了河对岸,“帝国灵魂”们的双脚一踏上土地,便爆发出惊人的强悍战斗力。高卢人的步兵被摧毁,许多人逃跑;高卢骑兵在罗马步兵登陆后,迅速撤离战场。女祭司们推着装满年轻女孩的囚车,如退潮的黑色海水在海滩收缩、退入回声隐没的大海那般,退入幽深寂静的森林。
对高卢人来说,不输就是胜利,而对罗马人来说,不赢就是输。高卢战争旷日持久,我们在这片潮湿冷漠的北方森林里与这些习惯短促白昼和极低气温的野蛮人追逐了两年多,最终,罗马皇帝埃伽拉·巴路斯砍下了高卢人首领的首级。那天,埃伽拉在送回元老院的军事战报中,记下了一句极简单的话:“蛮族首领是主动来到朕的营帐的。”
皇帝说:“北方战役结束了,我们可以回国了。”
宣布消息的当夜,罗马人的营地中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这场盛大的晚宴一直持续了三天三夜,有好几个罗马士兵死于酒精中毒。他们喝多了,离开营帐,称自己要去外面小解;然而却迟迟没有回来。等发现时,他们的尸体已在漫天洁白的大雪中,冻得一触即碎。
我始终记得我和埃伽拉来到高卢时发生的第一场战役。也就是那场他让我骑上“告死天使”、坐在他身后的马背上参与的战役。战争打响后,我在战场旁的一处岩石交错的小山上摸索,细碎的沙砾嵌进开绽的肉里。震天的杀喊声环绕我的耳畔,有几个拿着刀的男人撞在了石山上,他们挥刀砍向对方,抬头看时,似乎看到了正跪在石山上向下张望的我,我吓得赶紧往后退,跌跌撞撞往石山更高处爬,膝盖和手掌全磨破了,有血渗出来,然而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人在极度恐惧中是不会疼的;疼是一种表明大脑和神经递质尚且在正常运作的人体机能;人只有在剧烈的恐慌过后才能意识到疼痛,前提是,那个时候这个人还活着,还会呼吸,还在感知,还在思考。我的脑子乱糟糟的,在同一个瞬间涌出了无数种想法,我在非常紧张、非常害怕的时候就会这样;无法让自己的脑子停下,好像这个脑子已经不是我的了,它下一秒就要取得自己的意志,从我的身体中飞出去。
我绕到了石山背后,想从这里跑出战场,爬下石山时,一个面目模糊的士兵朝我扑来,一把刀从他左侧袭来,破开了他的颈子,他的颈子像漏了水的软皮管,血从天而降,浇了我全身。我的头发滴滴答答地往下掉落着茂盛的鲜红色血珠,像掉落一颗颗熟透软烂的果实。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