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很好,楚馨屏家的厨师还会在菜肴端上桌时介绍一二,时不时冒出的法语单词除了增添异域风情,对文橘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也是在餐桌上,文橘知道亓澄礼的爷爷因为意外,五十多岁就去世了。在大年初一议论长辈的死讯似乎有些不妥,但无论是作为后代的亓澄礼,还是作为妻子的楚馨屏,都是一副对此稀松平常的神情。
楚馨屏甚至笑着道:“如果不是老爷子去世得早,琅臣接棒的事估计还会有其他变数。”
说到这里,她有些惋惜地看着亓澄礼,比起纯粹的爱重,似乎祖孙之间隔着许许多多其他东西,“从你爷爷这辈开始,做家主的都去得早。琅臣如今虽然健在,那状况,还真不如来个痛快。”
“父亲是很不幸。只是如今的局面,不过提前上演晚年行走不便的情形而已。寻常人家可没有父亲这样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好日子,父亲的护工还是很尽心的。”
亓澄礼给文橘夹一块上好的鸽肉,不顾楚馨屏的表情,温和言语:“何况,事情不都已经了结了吗?二叔都已经下狱好些年了,父亲也算躺得明明白白,大仇得报。所以奶奶,您就不要总提这些晦气事了,不然这除旧岁除得实在不明不白,伤了您的福气可不好。”
楚馨屏神情微变,一句“英臣不是遭你陷害,能有今天吗”险些脱口而出,又忍不住心生惧意。
这两次都是她先起得头,一个是不领好心的好孙媳,一个是近几年一下子把大儿子遮羞布扯得一干二净的好孙子,全给挡回来了。某种程度上,他俩确实该走到一起。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懂得孝顺两个字应该怎么写。
心头有些愤懑,有些不满,有些冤屈,楚馨屏却不能在脸上表现分毫。实在是现在掌权的人,是个惯对家人下硬刀子的主。
“你也是孝顺。”说完,楚馨屏看向文橘,对上一双直愣愣看向她的眼睛,“小橘,真是让你看笑话了。我刚才说的,你别太往心里去。”
文橘正将三下五除二吃得一干二净的腿骨夹出碗,一点都没有被豪门秘辛惊吓到,平静得让楚馨屏觉得等她吃饱,能在餐桌旁坐着睡着。
“我没有往心里去。”突然被点名,她答,“是奶奶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误会解开就好。”
吃完饭,楚馨屏带着孙辈喝两口茶,其间亓澄礼提到压岁钱、见面礼,话里话外暗示她还不够,还得要表示,差点没被茶水呛着,大出血给了文橘一张黑金色银行卡。
“九百九十九,也是祝你们两个年轻人天长地久。”到时候她倒要看看,这桩婚事会变成怎样一滩鸡零狗碎。
亓澄礼浑然不知老奶奶的暗中较劲,应该说他也不太在乎,笑着回答道:“谢谢奶奶,这个祝福真好。”
其实楚馨屏提早准备了压岁钱,只是连一点口头上的优势都没能讨到,但凡文橘表示理解,跟她一起悄悄说两句亓澄礼的坏话,她这钱也给得痛快,结果没有。
最好说亓澄礼刻薄寡恩、说越亲近亓澄礼的家人越容易被拿来开刀,给楚馨屏说得心上通畅了,满足一下情绪价值。好歹也给了个玉镯,那可是她当年的陪嫁呢。结果不仅没有,还反过来噎她。
老太太实在郁闷得很,给得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准备留他们住宿了,说自己年纪大、健康方面欠佳,“没工夫陪你们年轻人闹腾”。
文橘倒觉得,全天下的老人都一样。平时可以说自己身体欠佳,就是过年的节骨眼,一个比一个喜欢暗中挑事。
“那我们就走了。奶奶再见。”
“……再见。”
迈巴赫在夜色中行驶,文橘在车内问他:“你生气吗。”
“生气?小橘,我来之前告诉过你,我不是来给自己添不愉快的。”他握住她的手腕,“奶奶给了你这个,还有那张卡,我很高兴。”
应该是文橘的,亓澄礼会帮她张罗。
何况跟楚馨屏会面,并不是件让他很不舒服的事。她是这个家为数不多对亓澄礼还算不错的长辈,虽然亓澄礼小时候就看明白了她的伪善和偏心,但对方也没有做什么实际有害的事,有这心没这个胆,就放任了。
所有孩子里,楚馨屏最喜欢次子亓英臣,其次是长子亓琅臣。她永远不会接受次子逼疯长子的事实,但她同样永远不敢、也不能动亓澄礼这个她心目中的真凶。
再怎么装作看不见亓澄礼的遭遇,如今正是他当家,楚馨屏或多或少恢复些许记忆,从而在心底认同一个活了七十几年也该明白的道理:除去人格缺陷,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而到现在为止,文橘已经理不清无情砸在她身上的数额了。
“我保存不好的。”她看着手腕上的玉镯,实在觉得束缚,“等会儿回家,还是你收起来吧。你帮我保存。”
亓澄礼从善如流应好,同时对文橘话语中有关“家”的措辞有所察觉。
他是否成功像白开水一样,悄无声息潜入文橘的生活中去了呢?
“今天是大年初一,晚上只有我们陪奶奶吃饭吗?”
这个问题很简单。亓澄礼平静道:“其他人估计是听到我们要来的消息,刻意避开了吧。”
“不算那几个私生子的话,我父亲的弟弟妹妹挺多,而且好几个比我父亲成家早,开枝散叶很积极,应该也有些私生子。”
真是无比下贱的家族基因。
对于其他堂兄弟、堂姐妹,以及他们的父亲,亓澄礼抱以平淡的轻蔑之心。
童年时代受到孤立和欺凌的经历,亓澄礼早就不计较了。如今不过是觉得,既然当初秉持着主持正义的宗旨要跟他断绝往来,现在委婉曲折通过其他人谄媚他,试图修复关系,过年时又不敢真的触他的霉头,这种做法很可笑而已。
文橘则沉默了下来。
听起来是个超大的家族啊……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想不到好的比喻,只有被屎壳郎不断向前推的、不断积累重量的粪球作为意象。
不行,明明前不久才吃了饭——还是想点别的吧。
“所以,小橘,关于家里面的事,你可以告诉我。无论是觉得情绪不好,还是需要一点实质性的帮助,你告诉我,我们才能有出路。”
男人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或许你老家的阿姨和叔叔,要比我的这些亲人和蔼可亲得多。”
结果,文橘此刻灵光一闪:“之前,司机师傅还跟我说,带你回家过年,首先我会很有面子。我说这个不行。”
“为什么?”
“你特别显眼,可能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有人在窗边偷看你。”
说到这里,文橘有点微微的迟疑,“虽然在那种环境,我们即便不得不在一张床上挤挤也不会做那种事,但被偷看还是有一点点……”有一点点少儿不宜。
亓澄礼则用温柔似水的表情说:“感觉有一点狂野。”
“啊?你有被人看的癖好吗。”
他笑了:“我说的是,在乡村的野外,有点狂野。”
“……那你独自狂野吧。”文橘在网络世界的接受程度还是挺高的,现实中她是卧室搭配传教士体|位的保守派,尤其是在伴侣水杯尺度不太妙的情况下,“我很容易被蚊子咬。”
结果,亓澄礼捂着脸闷笑起来。
文橘有点郁闷:“容易被蚊子咬,这样也很好笑吗。”
不过看样子,他们终于跳过“讨厌的家族”这一话题。
她还是挺有幽默感,挺擅长聊天的。
下车前,文橘忽然道:“其实那天在温室,也能算是一种野外。”
原来她一早就加入了这场狂野的闹剧。
“你一直在想这件事吗?”
一扭头,亓澄礼的表情温柔中掺杂进些许说不出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