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近中午,文橘抱着她一定要吃的民俗大饺子,再加上必喝的露露,坐上亓澄礼的迈巴赫。
她最眼熟的司机放了假,驾驶座上换成一张先前从未见过的生面孔。年轻男人穿着得体,戴窄半框眼镜,气质透出精英主义的冷冽。
文橘觉得自己如果大年初一还要上班,她的脸也不会多有温度。
她对年轻男人微点头,绕到后方上车。往常只要是和亓澄礼同坐后座,隔板都是升起状态,今日则不同。
对季含冰来说,他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这位文橘小姐,不由自主产生淡淡的心悸感。
远远观望着的符号忽然具像化成血肉鲜活的现实中人,而且是季含冰未曾预料到的、平和温情的气质。在此刻,他突然觉得亓澄礼的百般提防很有道理,不过不是为了抓住女友出轨的小辫,而是防着旁人利用她的同情心加以诱惑。
没有丝毫盛气凌人,一看就会是在精神世界中自得其乐的个性,有种难以言说的镇定和充实感,跟季含冰见过的富家子弟全然不一样。
见到文橘,季含冰几乎是下意识替她忧心,毕竟亓澄礼所处的世界有另一套看似光鲜的丛林法则。即便亓澄礼对前女友都很体面,但季含冰认为再充裕的物质补偿,或许也无法补偿这样的文小姐。
“文小姐,您还有其他物品需要携带吗?”
“没有了。”文橘说,“师傅,您开吧。”
亓澄礼替她捋了捋额边的碎发,就像感受春柳的痕迹:“这是季秘书,你还是第一次见他吧。他为我送文件才来的,不然就是留守的师傅来了。”
后视镜内,男人的右手自然地为恋人整理,很轻柔地拂过去、轻轻捻动,眷恋地留下一点。
季含冰后知后觉升起挡板来,脸颊微微热。凭他的才能和相貌,不是没有过情感经历,无论稚嫩还是成熟,总归体验过,应当不觉稀奇。但两人此刻这一简单互动,却莫名让他产生说不出的羞赧。
文橘的声音渐渐淹没在挡板后:“喔。可是今天才大年初一。”
“季秘书本身是燕城人,虽然很抱歉,但我确实会有这方面的需求。这份文件实在来得不巧,不过也是少数情况。”
亓澄礼耐心解释,“我会提供相应的加班工资,季秘书也有自己的假期。只要能够和我的另外几名助理交接好工作,我不会打扰休息中的员工。”
关于加班工资,文橘多问了一句,然后沉默了。不是她夸张,这个数字绝对可以让百分之九十九的员工满意,比她在大厂卖命的价格还要高出一截,真是大企业。
但对文橘来说,她宁愿不要这笔钱,宁愿在家被鞠爱英数落,也不想吃这份苦。
文橘想起来刚毕业工作的那一年,准确来说是一年不到。她是夜猫子不错,但大厂的工作强度也确实相当考验身体素质,是哪天醒来或许会心脏爆炸的程度。
好在有别的技能傍身,文橘连下家都没找到就辞职了,选择要命不要钱。
迈巴赫开进门,停在喷泉前。
文橘下了车,绕行到驾驶座的窗边。季含冰以为女主人有事要嘱托,恰在她面前摇下窗户。为了对抗某种说不清楚的心情,他板起脸,看起来比开会的时候还要严肃。
“给您添麻烦了,季秘书。祝您新年快乐。”
不是嘱托,只是一句夹杂着歉意、有些天真的吉祥话而已。季含冰在心里哑然失笑,面上仍旧肃穆:“您也新年快乐。”
迈巴赫被开走,文橘回过头,走到亓澄礼身边。
他道:“听说昨天梅叔给大家发了红包。”亓澄礼脸上盈盈笑,还带着些许揶揄,仿佛刚刚文橘和男秘书对话时脸上毫无阴影,“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悄悄问王姨他们收到多少。再向他们拜年,看你是小辈,说不定会给你压岁钱。”
文橘:“你不知道吗?”
亓澄礼确实知道,梅叔发的红包就是他的心意。雇佣制的保姆司机比起血缘亲人更关心他,也更值得信任,他不会亏待他们。
文橘登上阶梯:“问你不就好了。”而且,她对钱的事不是很感兴趣,除非拮据的生活和很喜欢钱的鞠爱英反复提醒她。
“还是问问吧。”亓澄礼有点坚持。
文橘动作一顿:?
文橘:“一定要问吗?”
亓澄礼只是笑眯眯点头。
文橘发现,这可能是一个早被亓澄礼定好的流程,她不配合不行。
“我可以只拜年吗,感觉问收到的数额不太礼貌。”她在别墅门前的屋檐下继续试探,得到亓澄礼又一个笑眯眯的点头。
这样也可以。虽然在亓澄礼原先设计的互动里,文橘询问管家和保姆收到的数额,会收到相同数额的红包。不过正如梅叔所说,“您不能让文小姐完全按照您所设想的路径走”。在一个意在为文橘带来乐趣的环节流露出太多真实的控制欲,亓澄礼认为如此得不偿失。
既然有亓澄礼肯定性的作答,文橘道:“我明白了。”
亓澄礼只是想帮她讨个好彩头,一起开心开心而已。
自从文橘大学毕业,工作了可以自负盈亏,鞠爱英就不会再给她发红包,一般都是反过来手掌朝上。
再往前推一点,在季城老家过年的十几年,正式确实正式,要大清早爬起来祭祖,但文橘拿着压岁钱,也不觉得有什么开心不开心,长辈的账本只让她觉得疲惫。他们希望钱在外面跑一圈,最后能原封不动回到手里,不然就会在文橘耳边念叨谁占了便宜。
关键在于,只是念叨还不行。“不如这样。小橘,你来。你是小孩儿,你去问你小姨奶奶,就说你又考了第一名,有没有奖励给你买糖吃。”
“爱英,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橘呆,自己说不出来,人家肯定知道是你教的……”
“哎!我就要让她知道,不然占我们家便宜还占顺手了,反的她!”
……为了让她感受到纯粹的高兴,亓澄礼一定也花了很多心思。
文橘推开门,首先见到的是管家。
那张常年充满严肃感的脸,迎上前时荡开一点慈和的笑,竟也能看出几分难言的喜庆:“文小姐。”
“新年快乐,梅叔。”
“既然您跟先生一样,愿意叫我一声梅叔,您又是晚辈,这压岁钱肯定不能少。”
就在这一刻,文橘脑海中闪过奥斯卡颁奖现场。伴随着慢速版的“This Is What You Came For”,获得最佳男演员奖的演员名字出现在主持人口中,观众席掌声一片,众望所归——
梅管家!
“谢谢。”文橘伸出双手,微微弯腰接过。
还好,里面好像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在庆幸中,文橘忘记了支票的存在。
接下来,奥斯卡最佳演员奖的名单还在继续制作中。
“谢谢王姨。”
“杨姨,您这个红包……真是跟砖头一样啊。”
“谢谢师傅,您一年开那么多车,我有个推荐的膏药。今天来得匆忙,没想起来给您带……”
究竟有多少啊。左手是砖头般的现金,躺在手心宛若健身,右手是虽然更轻薄、但足足有一百万元整的支票。文橘拿着红包,在客厅的沙发上瘫着发呆。
“这是我给你的一点小心意而已。”亓澄礼坐在她身旁,附在耳边轻轻说。
小心意吗?文橘感到恍惚。她有点不太想面对这么多钱,怎么办。
文橘甚至想起跟亓澄礼胡闹的那个夜晚,亓澄礼也是这样,采用睁眼说瞎话的方式安抚她,说水杯不是很大,不过是一条想要亲吻她的小鱼。
但文橘依旧紧张到双手不断冒出细密汗珠,事实也给出证明,那根本不是一条小小的、滑溜溜的鱼苗。她管不了亓澄礼的不上不下,她只能管好自己。
过剩的财富和蓬勃的人欲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文橘不想面对。
“晚上还有力气吗?我想带你去见奶奶。奶奶家的厨师以前是米其林的厨师长,你一定会喜欢这段晚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