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橘的卧室,大床和工作台距离相近,可谓是她为自己量身打造的熬夜布局。而文橘使用油墨水彩作画的地方,则跟这间位于二楼的次卧做了隔断,并有单独的窗户通风。
即使环境合适,文橘也会严格通风。尽管如此,每当她待在里面拾起画盘,鞠爱英从外边经过,总会用一种“我觉得你正在把自己毒死”的严峻表情看着她。
“现在没以前画得多了。”她拖出自己过去的练习给亓澄礼看,“也就这半年,稍微比以前多画了两张。”
但跟念书时相比,依旧远远不及。
惠和下学得早,文橘往往会留在画室,每天留好几个小时,甚至还有画通宵的经历。年轻人对身体健康总有股盲目的自信,如果不是后来意外被发现一晚上都在画室,钥匙被收走,文橘觉得自己还能接着熬。
步入二十岁后半,她依旧是大半个夜猫子,但跟颜料相处到天明的精力已经不具有。
亓澄礼很珍惜地翻看,即便很多画都已经卷边,有几张还被迷糊状态下的文橘在角落打上零星的数学草稿,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但他轻轻捻动、缓缓放置的手法,就好像一场聚集各界名流的拍卖会都配不上它们。
“颜料别用得太快,不要日日沾染,至少能有些间隔时间。”亓澄礼说,“虽然都是挑选过的颜料,伤害不大,小心一点总不会是坏事。”
文橘:“嗯,我跟孔蒂老师有聊到这个话题,她还给我推荐了好几个别的品牌。孔蒂老师已经有孩子了,很健康,我寄了手绘的贺卡,老师很开心。”
亓澄礼笑了一下:“真好啊。”
他清楚,要想让文橘跟二十余年所热爱的事业绝缘,无疑是痴人说梦,他也不会如此竭泽而渔,无论那颗想要帮助文橘远离一切危险的心再怎么蠢蠢欲动。
至少目前,亓澄礼仅打算对她做适当劝诫。日后根据文橘的身体状况,他自有别的打算。
文橘想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她估量着亓澄礼的步数,忽然非常突兀地指向柜子顶端,惊喜这不就来了吗:“那是什么。”
“是什么?”
文橘将礼盒抽出来,继续执着地营造惊喜感,棒读:“是我送给你的新年礼物。”
她准备的盒子很深,里面除了一张精致的画像,还有另一个花费不少工序、早就想要送给亓澄礼的摆件,二次元一点的说法叫做手办。
虽然有点变态,但文橘其实并不反感在床边摆上亓澄礼的手办,而且她这个还是Q版的,很可爱。收到成品后,好几天她都把手办放在书架上的小豆泥旁,没有一点违和感。
眼看着画像率先在亓澄礼手里露出全貌,文橘说:“要想起你穿校服的样子,还挺不容易。”
又来了。亓澄礼心想。
文橘眼里的亓澄礼,总是能让他下意识生出仿佛从未拥有过的嫉恨来。
画面上,青年身穿惠和校服,正站在休息室跟另几个同学谈笑风生,手里捏着很新的、像是没怎么看过的演讲稿,神情不尽是现在的温柔沉稳,眉目间依稀萦绕着尚未被压抑下的、年轻人的朝气和轻狂。
既然想起了毕业旅行的“尾”,入学时的“头”也离得不远了。后来文橘渐渐想起,入学时亓澄礼是新生代表,她是试验生代表,都是需要发言的,两个人的交集也始于那时。
小小演讲,给文橘带来的却是大大的紧张。她虽然能够很快就背下稿子,却像是塞住嘴的茶壶,想倒出来很难。
尤其到了快要公开发表的时候,文橘坐在休息室的角落反复练习,结果鲜明的口水音和声调错位越来越多,断句也开始出问题了,原先不算紧张的心情因为状况频出的事前演练越发沮丧。
也是在这时,她听见了另一位代表的声音,紧接着是隔着人群晃过的、极具冲击性的容貌。
“我在来的路上刚开始看。”青年随性说,“如果记不住的话,应该会胡说八道不少吧,至少得填满五分钟。”
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文橘的大脑立即陷入了空白状态。下一次回过神,就是青年提醒她候场。
“同学?同学?得做准备了。”
文橘嘴上答应,实则因为这张放大的脸,文橘再次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因此,她在发表演讲的时候,脑袋里什么都没有想,不再有任何干扰项,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即便从没有刻意追寻过他的姓名,对文橘来说,要想忘记那张脸已经很难很难。
“这个是你和拜拜。”
穿着西服笑眯眯地站在桌上,捧着小小的暹罗猫,还真是个小手办。
“你要吗。”文橘觉得亓澄礼不是追求刻板男子气概的性格,但以防万一还是多问了一句,“你如果不喜欢,我就自留了。”
亓澄礼无奈:“这明明是送给我的礼物吧。”
他将手办捧起来,平视另一个自己。第一次看见自己以堪称憨态可掬的姿态出现,亓澄礼在觉得新奇的同时,还有点惋惜。
惋惜他几乎没有可以体会其中趣味的朋友,或是指指手办、再指指他,说“有你的神韵,但一看就比你好相处”的长辈。
“这个真可爱。”
他捧在手里,反复摩挲,随后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对文橘笑了笑,“听起来像是在厚颜无耻地自我夸奖啊。”
“一点也没有夸张喔。”文橘淡淡道,突然想起没有解锁的百宝箱,半蹲着拖出来,“对了,还有这个。妈妈说里面好像是高中的杂物,但我到今天都没想起密码。”
“我试了我的生日,你的生日,我们刚开始交往的日期,入学和毕业的时间,都不对。”
她真的很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澄礼,帮我想想。”
亓澄礼几乎就要给出自己的建议了,但他真的不知道,最终他也只是可惜道:“这些都不是吗?那真的有点难办了。我没有思路。”
“会不会是‘OrangeJuice’这个账号创办的日期呢老师,每个平台的注册日期都试一次,说不定很快就会有答案了qaq”——以上来自热心的“悲伤橙子”。
如果不是亓澄礼发觉以往说出这些话语的腔调不同,恐怕他们的马甲都要在今天脱落。
文橘很注重隐私,不会向现实中的朋友透露自己发布画作的账号。先前光顾“广场蛋糕”时,亓澄礼一眼看出,文橘制作特典小卡片的画风不是“OrangeJuice”最常使用的那个,可以说是非常谨慎了。
如此谨慎地防止身边的朋友认出马甲,如果真的“相认”,恐怕文橘不会接受。
反正总有一天,“悲伤橙子”会从无论如何都无法获得满足和幸福的青春期毕业,离开文橘的世界。
亓澄礼想,“悲伤橙子”会离开文橘,但是他不会。
在使用其他身份和文橘相处时,亓澄礼会不断确认“亓澄礼”这个身份所具备的优越性,就像这样,从而抑制心底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