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振最难的是，和封若棠的对话。

从茶室出来的第二天，封若棠的消息就来了。不是电话，不是视频，只是一条简短的消息：“下午三点，老地方。你自己来。”

陈砚振看着那条消息，手心微微出汗。老地方，他知道是哪家茶馆。帝都东城区的那家老字号，藏在一棵千年古树的树荫里。小时候封若棠常带他去，点一壶茶，几碟点心，听他讲学校里的事。那是他和封若棠之间为数不多的、单独相处的时刻。

但现在，那个“老地方”，要承载的是一段完全不同的对话。

温阚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盯着终端发呆。

“阿姨的消息？”他问。

陈砚振点点头。

“让你自己去？”

又点点头。

温阚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去吧。”他说，“我送你到门口。”

陈砚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但里面有一种让他安心的东西。

“你不担心？”他问。

温阚想了想。

“担心。”他说，“但那是你和你母亲的事。有些话，得你们自己说。”

他顿了顿。

“我就在外面等你。不管多久。”

下午两点半，他们站在那家茶馆门口。

茶馆藏在一棵巨大的古树后面，树冠遮天蔽日，把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片片碎金。茶馆是木质结构的，看得出年代，门窗上的漆已经斑驳，但擦得很干净。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听雨轩”。

陈砚振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温阚握了握他的手。

“去吧。”他说，“我在隔壁的茶座等你。”

陈砚振看着他，想说很多——谢谢，别走远，我不知道要多久。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推开门一起进去，茶馆里很安静。稀稀落落地坐着几桌客人，都是老人，低声说着话，偶尔有笑声传来。空气中飘着茶香，混着老木头的气息，让人心静。

封若棠坐在靠窗的位置包间内，她穿着素净的长裙，头发整齐地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窗外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但她的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陈砚振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妈。”

封若棠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和他很像，只是更柔和一些。此刻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心疼，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复杂。

沉默了几秒。

“你瘦了。”封若棠说。

陈砚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还是那样。”

封若棠摇摇头。

“瘦了。”她说，“那边是不是吃得不好？”

陈砚振不知道该说什么。

封若棠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很软，很暖，带着他从小熟悉的温度。

“妈……”他开口。

“先别说话。”封若棠打断他，“让我看看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陈砚振坐在那里，让她看。他想起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封若棠也会这样看他。那时候他不知道封若棠在看什么。后来他知道了——是在确认他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不开心。

现在，封若棠还在做同样的事。看了很久，封若棠终于收回手。她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那张照片，”她说，“我看到了。”

陈砚振的心沉了一下。

“那些话，我也听到了。”封若棠继续说，声音有些发抖，“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

陈砚振没有说话。

“他们说，陈家的老五，在合盟那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封若棠的声音越来越抖，“他们说，你让陈家丢尽了脸。他们说，老爷子会被你气死。”

陈砚振听着，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想说很多——不是那样的，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喜欢的人很好。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封若棠在哭。

眼泪从封若棠眼眶里滚下来，落在桌上，落在她手上。

“妈……”他伸出手，握住封若棠的手，那只手在他手心里颤抖。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封若棠抬起泪眼看着他，“不是担心陈家，不是担心那些闲话。是担心你，担心你走这条路，会受多少苦。担心别人怎么看你怎么说你，担心你有一天会后悔。”

陈砚振握着她的手，眼眶也热了。

“妈，”他说，声音有点哑，“我不后悔。”

封若棠看着他。

“温阚，”他说，“他对我很好。”

封若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陪我熬过最难的时候。”陈砚振说，“项目出问题的时候，他陪我熬了48个小时没合眼。我被投资人放鸽子的时候，他在角落里看着我，看完之后告诉我，我做得很好。我害怕回家的时候，他说，你的战场就是我的战场。”

他顿了顿，“妈，他对我真的很好。”

封若棠听着，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说话。就在这时，包间的门开了。

陈砚振转过头，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