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星际港到陈家的路上,陈砚振一直没说话。
悬浮车穿过帝都的层层空域,那些熟悉的建筑从窗外掠过——议会大厦,中央广场,古老的钟楼。每一处都让他想起小时候,想起那些被父亲带着出席的场合,想起那些永远挺直脊背的时刻。
温阚坐在他旁边,手一直握着他的。
陈砚振看着窗外,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怕这条路。”
温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每次坐车走这条路,都是去参加什么重要的场合。”陈砚振说,“父亲会提前三天告诉我,要穿什么,说什么,做什么。不能笑太大声,不能走太快,不能让人看出来我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
“我那时候特别想问他,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我没问。我知道他会说,因为你是陈家的孩子。”
温阚看着他。
“现在呢?”
陈砚振想了想。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不是因为我是陈家的孩子,是因为他们怕。怕被人看穿,怕被人抓住把柄,怕被人议论。所以他们把自己裹起来,裹得严严实实的,谁都看不见。”
他转过头,看着温阚。
“我不想那样。”
温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
“你已经不是那样了。”他说。
陈砚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车在一个巨大的门前停下,门是古老的样式,木质的,上面刻着陈家的族徽——一颗星,周围环绕着三道光环。门两侧是两株古老的树,据说种了有几百年了。树很高,枝叶在空中交错,搭成一条幽深的通道。
陈砚振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温阚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门开了,一个老管家站在门内,看见陈砚振,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太快,快到几乎看不见。但陈砚振看见了。
“五少爷。”老管家说,“老爷子在茶室等您。”
陈砚振点点头。
他们跟着老管家,穿过一道道门,一条条走廊。陈家的老宅很大,大得像一座迷宫。每一条走廊都通向不同的院落,每一道门后面都有不同的故事。陈砚振从小在这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走。但此刻走在这里,却觉得陌生。
不是因为路变了,是他变了。
最后,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老管家推开门,侧身让开。
“请。”
陈砚振走进去。茶室不大,但很深。窗外是帝都特有的浮空园林——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假山和树木,是陈家花了三代人的心血建造的。此刻正是傍晚,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片金色的光。
祖父陈盛坐在主位。他穿着墨色底料上面金色丝线繁杂的勾勒许多吉祥图案的长袍,头发透着些许花白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沉。那双眼睛看着陈砚振,看了很久。
大伯陈揽昀坐在祖父左边,他比父亲年长几岁,面容严肃,目光审视。二伯陈揽颐坐在祖父右边,表情比大伯柔和一些,但眼睛里的东西是一样的——打量,评估,等着看。
父亲陈揽晔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他垂着眼睛,看着手中的茶杯,一动不动。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沉默的轮廓。那道轮廓陈砚振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他看过无数遍。那道轮廓后面,是他永远猜不透的心思。
陈砚振和温阚并肩站在他们面前。
沉默。
很长的沉默。
茶室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那些声音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陈盛的目光从陈砚振脸上移到温阚脸上。他看着温阚,那目光不凶,但深得看不见底。像在打量一件稀罕的东西,像在判断它的价值,像在问——你,凭什么?
温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他就那样站着,不卑不亢,目光平静。那双眼睛也深,也沉,但和陈盛的不一样。陈盛的眼睛里是岁月沉淀的威严,他的眼睛里是岁月沉淀的从容。
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陈盛开口了。
“温先生,久闻大名。”声音很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但那声音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欢迎,只是一种陈述。
温阚微微颔首。
“镇国公,久仰。”
几个字,很轻,但很稳。
陈盛看着他,忽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太轻,太短,快到几乎看不见。但陈砚振看见了。
“你们的事,我听说了。”陈盛说,语气听不出喜怒,“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要拆散谁。只是想看看,能让砚振离经叛道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离经叛道。
那四个字落在陈砚振心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话——“那个老五,不听话”、“就知道由着自己性子来”、“迟早要出事”。
现在,他果然出事了。
温阚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迎着那四道审视的目光。陈盛的,陈揽昀的,陈揽颐的,还有陈揽晔那道始终低垂的、看不见的目光。
又一阵沉默。
陈揽昀轻咳一声,正要开口。他张了张嘴,似乎准备说什么——也许是质问,也许是评判,也许是那些陈砚振听了一辈子的话。但陈盛抬手,制止了他。
那动作很轻,但陈揽昀立刻闭上了嘴。
陈盛站起身。
“行了。”他说,“看完了。你们回去吧。”
陈砚振愣住了,他看着陈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就完了?没有质问,没有审判,没有那些他准备了很久的回答?
“祖父……”
“我说,回去你自己的院子里休息吧。”陈盛打断他。他朝门口走去,经过陈砚振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侧过头,看着陈砚振。
那双眼睛,很老,很沉,但里面有光。那光和很多年前一样——他小时候每次见陈盛,都能看见那光。那时候他不懂那是什么,现在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