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勒普城的那天早上,下着细雨。
那种细细的、飘浮的雨,落在皮肤上凉凉的,痒痒的。陈砚振站在业普路169号客厅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半年的地方。两百平米的住宅,堆满了书和资料,墙上还贴着那张星图——温阚手绘的那幅,平京城和勒普城之间连着一条线。
他轻轻关上门,温阚在楼下等他。看见他下来,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陈砚振握住那只手,他们一起上了悬浮车,朝星港驶去。
星舰港永远是勒普城最热闹的地方。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全息屏幕上滚动着各艘飞船的信息。陈砚振站在候船大厅里,看着那块巨大的屏幕,上面显示着他们那艘飞船的状态——“待登船”。
温阚站在他旁边,手一直握着他的。
登船的时候,陈砚振回头看了一眼。透过星港巨大的透明穹顶,可以看见勒普城的轮廓。那些浮空的建筑,那些穿梭的悬浮车,那条横亘天际的星环。他在这里生活了四年,遇见了温阚,做成了项目,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
现在他要回去了,回到那个他离开很久的地方。
飞船很大,是那种长途星际航行的客船。跃迁级别的,可以一次性穿越三个星区。他们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两个人并排,可以看见窗外的星空。
陈砚振坐下,系好安全带,转头看着窗外。
星港的地勤机器人还在做最后的检查,小型的牵引飞船在周围穿梭。远处,勒普城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温阚的手覆上他的手背。
“还好吗?”
陈砚振点点头。
“嗯。”
飞船启动了。先是慢慢的,缓缓的,离开星港的泊位。然后是加速,越来越快,窗外的景物开始模糊。最后是一阵轻微的震动——突破大气层。
窗外的天空从蓝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黑色。然后,星星出现了。
无数颗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视野。有些很亮,有些很暗,有些在闪烁,有些一动不动。远处,星系的旋臂像一条淡淡的银带,横亘在宇宙深处。
陈砚振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第一次跃迁的时候。那时候他刚从帝都出来,一个人,带着不多的行李,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这条路,通向温阚。
飞船广播响起:“各位旅客,飞船即将进入跃迁通道。请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跃迁过程中可能会有轻微不适,属正常现象。”
陈砚振深吸一口气,温阚握紧他的手。
然后,跃迁开始了。
窗外的星光开始扭曲,那些原本静止的星星,忽然被拉长,变成一条条细长的线。那些线开始旋转,扭曲,重新组合,像有人打翻了一盒颜料,在黑色的画布上肆意涂抹。
陈砚振看着窗外,手心开始出汗。不是因为害怕跃迁——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越来越近的那个目的地,是因为即将面对的那些人。那些目光,那些不知道会怎样的对话。
温阚感觉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干燥,温热,有力。
陈砚振握紧那只手,感受着那温度。
“害怕?”温阚问。
陈砚振想了想,诚实地说:“有一点。”
“怕什么?”
陈砚振看着窗外扭曲的星光,那些线条还在旋转,还在变形,像他此刻的心情。
“怕我爸不说话。”他说。
温阚看着他。
“他每次生气的时候都不说话。”陈砚振说,声音很轻,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就看着你,看得你心里发毛。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原谅你,不知道他是不是对你失望透顶。你就只能站在那儿,等着,猜着,煎熬着。”
他顿了顿,“小时候我特别怕他那样。每次他那样看我,我就想哭。但我忍着,不敢哭。哭了就更没出息了。”
温阚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很淡,但陈砚振听见了。
“笑什么?”
“笑你小时候。”温阚说,“忍着不哭的小孩。”
陈砚振愣了一下。
“我小时候也那样。”温阚说,“我爸也沉默,也那样看我。我也忍着不哭。”
他看着陈砚振。
“后来我发现,我爸不是生气。他只是不知道说什么。他怕说错话,怕伤着我,所以就干脆不说。”
陈砚振沉默了,他不知道父亲是不是也是那样。
“那如果他真的生气了呢?”温阚问。
陈砚振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扭曲的星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那就生气吧。”他说。
温阚看着他。
“我已经不是那个等他们认可的小孩子了。”陈砚振说,声音很稳,“他们接不接受,是他们的事。我要和谁在一起,是我的事。”
他看着温阚的眼睛,“我选了你,就没打算回头。”
温阚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不是倔强,不是逞强,是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坚定。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后悔的坚定。
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勇敢。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勇敢,是那种安静的、沉默的、在心里慢慢长出来的勇敢。像星麻的根,在看不见的地下蔓延,等到破土的时候,已经长得足够深,足够牢。他伸出手,轻轻拨开陈砚振额前的头发。
“我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