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你选的人,不差。”
陈砚振愣住了,陈盛没有再多说。他继续朝门口走去,背影很直,步伐很稳。门开了,又关上。他走了。
陈揽昀和陈揽颐对视一眼,他们站起身。什么也没说,也离开了。
茶室里只剩下陈砚振、温阚,和他始终沉默的父亲。
陈揽晔还坐在那里,他垂着眼睛,看着手中的茶杯。那杯茶应该早就凉了,但他还端着,一动不动。夕阳在他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把那张沉默的脸勾勒得更加沉默。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陈砚振站在那儿,看着父亲。他想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走过去,但腿像是被钉在地上。
温阚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
那一下很短,但陈砚振感觉到了,他终于动了。
温阚朝陈揽晔走了一步。
陈揽晔没有抬头。
他又走了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陈揽晔面前,停下来。
陈揽晔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和陈砚振一模一样的眼睛,落在他脸上。
沉默。
陈揽晔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他预想的任何东西。只是看着,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陈揽晔站起身,走到陈砚振身前。
陈揽晔比陈砚振矮一点,但站在陈砚振他面前,却让陈砚振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小孩。那个等着被认可,等着被肯定,等着被看一眼的小孩。
陈揽晔伸出手,陈砚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只手,有些老了,皮肤松弛,手背上浮现着青筋。那只手,曾经在他小时候牵过他,在他犯错时拍过他,在他离开时什么都没说。
那只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你从小就有主意。”陈揽晔的声音很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那声音和陈盛的像,但又不完全一样。陈盛的是威严,他的是——别的什么。
“既然选了,就走好。”
他看着陈砚振,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那东西太复杂,太深,他看不懂。
“但记住,陈家永远是你后路。好好回到自己院子里,休息一下吧。”
陈揽晔说完,收回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稳。和很多年前一样,和多年前他送陈砚振去勒普城时一样。
门开了,又关上。
他走了。
陈砚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陈揽晔消失的方向,看着那道被夕阳照亮的门槛。
然后,眼眶热了。他拼命忍着,忍着,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但那些忍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了。
眼泪掉下来。
温阚走过来,轻轻揽住他的肩。什么都没说,只是揽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浮空园林里的假山和树木被染成金色,像一座悬浮在空中的梦境。远处,帝都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片光的海洋。
陈砚振靠在温阚肩上,任由眼泪流着。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陈揽晔沉默的目光,想起离开时陈揽晔只说的那句话,想起刚才那个轻轻拍肩的动作。
他想起之前用星屏视频通讯告知大哥陈砚曦,自己有喜欢的人的时候,陈砚曦的沉默以及后续一直的默默支持;他想起封若棠偷偷塞进行李的西装,二哥陈砚知那句“家里那边我帮你挡着”,以及祖父陈盛说的“你选的人,不差”。
他哭完了,抬起头。温阚看着他,目光很柔和。
“还好吗?”
陈砚振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嗯。”
温阚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走吧。”他说。
陈砚振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他们并肩走出茶室,外面的走廊很长,夕阳从尽头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金色。他们走在金色的光里,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很长。
陈砚振忽然停下脚步,温阚看着他。
“怎么了?”
陈砚振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想说,谢谢你。”
温阚愣了一下。
“谢什么?”
陈砚振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谢谢你陪我。”他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温阚看着他,目光变得很柔很柔。他伸出手,握住陈砚振的手。
“不用谢。”他说,“我也不是一个人。”
他们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走廊尽头,是出口。
外面,帝都的夜已经开始。星环横亘天际,和勒普城的一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