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陈砚振从来没有觉得时间可以过得这么慢。
不是那种煎熬的慢,是另一种——像水慢慢渗进沙子里,一点一点,无声无息。每天起床,看信,工作,等信,睡觉。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日历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化,但总觉得,离那个日子还远。
那天早上醒来,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就是今天。
他猛地坐起来,心跳已经开始加速。轻触星屏看了一眼——时间还早,温阚的飞船下午才到,但他已经睡不着了。
他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二十分钟。
穿什么?
那件深灰色的量子夹克?太旧了,袖口的磨损很明显。那件黑色的?太正式,像要去开会。那件蓝色的?温阚好像没见他穿过,不知道好不好看。
最后他选了那套蓝色戗驳领西装。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头发有没有乱?眼睛有没有红?这两个月瘦了没?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那个人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很久没见过的光——期待。
他对着镜子,轻轻说:“走吧。”
下午两点,他站在星舰港的到达大厅里。
星舰港永远是勒普城最热闹的地方。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广播声此起彼伏。全息屏幕上滚动着各艘飞船的信息——出发,到达,延误,取消。有穿着制服的船员匆匆走过,有推着行李的旅客四处张望,有举着接站牌的人踮脚等待。
陈砚振站在人群中,仰头盯着那块巨大的全息屏幕。
屏幕上,温阚那艘飞船的状态,正在跳动。
“跃迁中”——“跃迁中”——“跃迁中”。
他盯着那几个字,一动不动。
周围的声音变得很远。那些广播声,那些脚步声,那些交谈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只剩下心跳,砰砰砰,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
然后屏幕上的字变了。
“已抵达”。
陈砚振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秒。
人群开始涌动。到达口涌出第一批旅客——有人拖着箱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低头看终端。他踮起脚,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不是。
不是这个。
不是那个。
第二批,第三批。
还是没有。
他开始有点慌。是不是错过了?是不是他没找到出口?是不是——
然后他看见了他。
温阚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不是平时那件长袍,是真正的大衣,厚实的,挺括的,勒普城深秋的天气正适合。大衣的领子微微竖起,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高领衫。头发还是那几缕不服帖地翘着,在星舰港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灰。
他推着行李,很简单的一个箱子,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稳稳当当。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然后,对上了陈砚振的。
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人群消失了,嘈杂消失了,星舰港的广播声消失了。全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消失了。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推着的行李,那些此起彼伏的声音——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那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陈砚振,陈砚振看着他。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涌动的人群,隔着两个月的时间,他们就这样对视着。然后陈砚振动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跑过去的。真的不知道。只记得眼前的人在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张熟悉的脸,那双眼睛,那个嘴角的弧度。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撞进了一个怀抱。
温阚的怀抱,那个熟悉的温度,那个熟悉的气息,那件大衣的质感贴在脸上。他被紧紧抱住,下巴抵在他头顶,温阚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有点闷,有点哑:
“我回来了。”
陈砚振埋在他怀里,说不出话。
他只能“嗯”一声。那一声里,有这两个月的思念,有这两个月的等待,有这两个月的所有不确定。它们都挤在那一个“嗯”里,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点湿意。
温阚抱得更紧了一些,他们就这样抱着,在人来人往的星舰港里。
有人侧目,有人多看两眼,有人脚步放慢。但他们不在乎。此刻,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抱了很久,久到陈砚振的呼吸都平复了。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温阚,温阚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沉,像两颗在深空中漂流的星体。但此刻,那两颗星体不再漂流了。它们落在他身上,里面有光,有温度,有他看得见的东西。
“瘦了。”温阚说。
陈砚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
温阚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陈砚振看见了。那是只有他才能看见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