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京的星环比起勒普城显得淡一些,但入夜后仍清晰可见。我住所有个小阳台,晚间站在那儿,总会想起我们并肩看星环的那些时刻。今天开了整日会议,满脑子数字与条款交织,但睡前想起能给你写信,忽然觉得这一天也没那么难熬。你那边一切可好?项目进展顺利吗?别太拼,记得休息。
温阚”
陈砚振注视着那封信,看了很久。那不是冰冷规整的打印字体,而是温阚亲笔写下的字迹,每一笔都带着温度,每一划都写得清晰认真。他几乎能想象出温阚坐在书桌前的样子——或许是万籁俱寂的深夜,或是天光初亮的清晨,又或是从排得密不透风的日程中硬挤出来的一点时间。他忽然轻轻笑了,重新打开了文档开始写回信。这一次,他知道该写什么了。
“温阚:
勒普城今天下雨了。不是往常那种悬浮水珠,是真正落下来的雨。我在窗边站了很久,想起你临走前说,勒普城的雨水中藏着星尘,淋了便会发光。今天我稍稍淋了一些,现在坐在办公室里,仿佛自己也正隐隐发光。项目推进顺利,江北还在抱着设计稿改第六版,夏明朗算错一个数据,把自己关在机房闷了三小时。一切如常。只是晚上回公寓时,仍会下意识想‘要不要带两份夜宵’。阳台上的植物我按时浇了水,你交代过的,我没忘记。
想你。
砚振”
写完后他仔细读了一遍,脸颊竟微微发热。“想你”这两个字,他从未当面说出口。视频时不提,相见时不谈,如今写在信里,却意外地顺畅。他犹豫着是否该删掉,但最终还是没有——因为那是真的,他是真的在想他。
信件发出后,他开始等待回信。不是焦灼难安的等,而是静默、笃定地等。他知道信需要时间传递,知道温阚收到后定会回复,知道下一封信自会在某个时刻抵达。这种等待,与等视频通话不同。视频是即时的、易逝的,错过便再难追回;而信是延迟的、缓慢的,却能在时间里刻下痕迹。你可以反复读、反复想,想象那个人书写时的神情。
三天后,温阚的回信来了。
“砚振:
信已收到。‘想你’那两个字,我反复看了许多遍。平京的咖啡馆很多,可我始终找不到一家比得上勒普城那间没有名字的小店。试过好几家,总不对味。不是咖啡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没有你坐在对面,再香的咖啡也似缺了灵魂。今天见到一位老工匠,做跃迁引擎零件做了一辈子。他说他在每个零件上都刻下自己的名字,不是防伪,是提醒自己不能辜负这件作品。他说人这一生,总要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名字,刻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听他讲这些,我突然想起你。你也想留下些什么——那些手艺人的故事、将被遗忘的技艺、那些渐暗的目光……你希望它们被看见、被记住、被传承。你会做到的。今夜平京星环特别明亮,我在阳台看了很久,不知你那边是否也能看见。
温阚”
陈砚振读完信,静坐良久。他想起温阚笔下的老工匠,想起那些刻了名字的零件,想起“人总要留下点什么”。他恍然明白,有些东西,其实他已经留下——不只是那些项目、报道、数据,还有这些信,这些手写、扫描、穿越1.3光年抵达彼此手中的文字。它们也是留下的印记,是他与温阚共同写下的见证。
从那天起,他开始每天都写信。不必长篇大论,只是随手记下琐碎小事。比如今天林小夕又和江北闹别扭,只为了界面上一个按钮该怎么排布……位置。夏明朗算出一组新的参数,兴奋得在办公室里攥着草稿纸转圈,连眼镜滑到鼻尖都没顾得上扶一下。周蔚终于换掉了那支转了三年的旧笔,新笔握在手里,转起来的频率却和从前分毫不差,仿佛旧习惯已融入骨血。
温阚的回信总是准点抵达,他写平京城忽晴忽雨的天气,写那些绕不开的冗长会议,写偶尔偷得浮生半日闲去见的旧友。有一次,他写了一个人——一个在路边摆摊的老人,卖自己编的草编。那些草编针脚带着些笨拙的粗糙,可每一个系着的小纸牌上都写着名字。老人捻着草编的边缘说,每一个草编都是他用心养大的孩子,送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喽。温阚买了一个,一只小小的蚂蚱,用干草编的,很轻,但很有分量。他拍了照片发过来,说:“放在书桌上,每天看着,就像你在身边。”陈砚振看着那只蚂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有一天,他收到一封长长的信,比之前的都长。点开,是一幅手绘的星图。温阚画的。星图上,平京城和勒普城的位置被连成一条线。那条线穿过跃迁通道,穿过小行星带,穿过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星区。线上标注着距离——1.3光年。旁边写着一行字:“直线距离,1.3光年。心距离,0。”
陈砚振看着那幅星图,看了很久很久,他把那幅星图设成了终端的屏保。从此以后,每次打开终端,都会先看见它。看见那条线,看见那行字,看见那个“0”。1.3光年,远得要耗去飞船漫长的航程,要历经数次跃迁的颠簸,但心距离,是0。近得能清晰听见彼此胸腔里,同频跳动的心跳。
那天晚上,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星环。勒普城的星环,还是那么亮。银色的光带横亘天际,静静流淌。他望着那片流动的银辉出神许久,温阚信里的话忽然漫上心头——“平京城的星环,今天特别亮。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想着你那边能不能看见。”
他想,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心。他轻轻转身回到书桌前,指尖落在终端键盘上,开始写回信。“温阚:星图收到了。我设成了屏保。每次打开终端,都能看见那条线,和那个0。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距离是很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人变远,变淡,变得陌生。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距离只是距离。1.3光年,就是1.3光年。它不会改变什么。因为你在那边,我在这边。但我们都在看同一条星环。都在写同一封信。都在等同一个回音。今天阳台上的植物长出了新叶子。是你最喜欢的那盆。我拍了照片,下次发给你。等你回来。砚振”
写完,他读了一遍,然后他笑了。窗外,星环依旧明亮。1.3光年外,有一个人,也在看星环,也在等他的信。
陈砚振搭乘轨交,正从公寓赶往与新合作商约好的茶室,途经勒普城浮城第六区时,遇上了一起绑架袭击案——劫匪劫持了一辆悬浮车,正与勒普城浮城警方对峙。陈砚振刚要转弯进入悬浮隧道,被慌乱逃跑的人群迎面相撞,撞人的男士拉起陈砚振说道:“快跑,快跑,有袭击。”
陈砚振立刻跟着他,朝勒普城浮城第六区的城市广场方向跑去。待到了广场旁由警卫把守的城市商业城内,撞他的男士主动向陈砚振伸出手:“兄弟,刚才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事出紧急。”陈砚振摆了摆手,“真要多谢你,现在方便的话,我请你喝杯茶?”说罢陈砚振礼貌地朝茶楼方向指了指。
撞人的男士摇了摇头,“我还有事,约了人。”
陈砚振笑了笑,“好吧。”
防空警报系统播报了解除紧急状态的提示音,两人随后各自搭乘悬浮轨交离开。
抵达茶室,陈砚振坐在约定好的包间内等待新的合作商。不一会儿,包间的门被人推开,走进来两个人,后面一位先生让陈砚振格外眼熟——正是那位不久前刚相互道别的男士。
温阚听到陈砚振讲起这天的事,心有余悸。他安排人帮陈砚振搬入自己在勒普城的住宅,并安排安保人员以及出行的车辆,避免这样的事情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