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我这蒜泥马上好了,你吃吧。”
李蕊和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在流泪。周掠枝察觉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直到周近喝完一杯酒后,李蕊和才端着蒜泥从厨房出来了。她将蒜泥碗“嘡”的放到桌上,红着眼睛看看儿子,又看看躲闪着他眼神的丈夫。
她深吸一口气,冷笑着,“掠枝拿到大奖了,前途无量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周近,我总算对得起你们周家了,我这十几年,没有白熬!”
周近心下不好,脸色沉了些,他倒满了啤酒,再次举杯,“小和,今天高兴,我们不说这些。我知道你这些年辛苦,我敬你。”
“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婚了?”李蕊和没有看向丈夫,那个男人早已经不是她的丈夫了。
“你发什么疯?孩子刚得奖,说这些干什么?”周近重重放下酒杯,啤酒溅起,湿了他的衬衫袖子,也沾到他的无框眼镜上。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李蕊和的委屈和怨愤瞬间决堤,眼泪夺眶而出,“这么多年,我当牛做马,围着孩子转,围着这个家转,我得到什么了?你现在是周总了,眼里还有这个家吗?你那些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告诉你,掠枝出息了,我也该为我自己活了!我要回去继续当老师,我的事业不该就这么完了!”
李蕊和的话是一把尖刀,不仅刺向周近,也扎进了周掠枝的心底。他愣住了,筷子夹着的饺子坠落在地,叽里咕噜,不知道滚到哪里。
他茫然的看到了母亲扭曲的脸和父亲恼怒又心虚的表情。
那些破事,这四个字像一颗定时炸弹在他耳边倒计时。
“你胡说八道什么!”周近猛的站起来,羞愤交加,“当着孩子的面,你……”
“难道不是吗?那个姓王的女人!她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周总阔气啊,我买个菜都要讨价还价,五万的包说买就买了!”
……
接下来的争吵,周掠枝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父母的嘴在张合,面目狰狞。四周天旋地转,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恶心。
家庭的庆祝宴席不欢而散。
之后几天,家里的气氛降至冰点,持续的冷战,间接的“原子弹”爆发,一刻也不得安宁。
果然,他们各有各的不幸。
周掠枝权衡利弊后,做出了决定。他选择了茱莉亚,回复对方发来的offer后,办理了所有手续。他以提前过去适应为由,亲手终结了本该最悠闲自得的假期,独自一人到了异国他乡。
周掠枝对这个家,没有恨,一个是在生他时羊水栓塞差点送命又照顾他到十六岁的母亲,一个是支持他的梦想砸了大概一套房陪客户喝到胃出血的父亲,他们对他真的很好。
但,太好了,他受不了这种燃烧自己的爱。
他只想远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逃到那个只有钢琴的世界里去。
在机场,周掠枝与父母告别时的表情是冷漠的,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他在茱莉亚的生活也跌宕起伏,柴奖大赛上评委教授指着他心脏的那句——“Technically flawless, but I need more from you here.1 ”像恶魔的诅咒,他烦躁却无法突破。
虽然如此,周掠枝在高手如云的茱莉亚仍然没有丝毫压力,他面对那些只在书上见过的名字时也不会紧张,因为他知道自己足够精准,他无需拿别人的赞美或指责内省自己。
专业课上,周掠枝用令人惊叹的技巧完成了练习,教授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庞,竟然是轻叹了口气。
“谢谢教授,明天见。”他在嘴角扯起一丝礼貌的笑意,背上包拿着琴谱离开了。
他刚出教室,在走廊里,迎面撞见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认出了对方——菲斯特·福尔苏林,正是刚刚在莫斯科担任柴赛评委会主席的钢琴巨匠。
主席也认出了他,微笑着停下脚步:“周掠枝?再次恭喜你在莫斯科的卓越成就。”
周掠枝保持了微笑,向菲斯特点头问好,“谢谢您,大师。”
主席温和但敏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看到了这位年轻冠军眉宇间与他的年龄和成就毫不相称的沉重与疲惫。
“你觉得茱莉亚怎么样?或者,你想在这里学到什么呢?”
“这里很有挑战,我想在这里成为音乐家。” 周掠枝直接用了茱莉亚给他发的邮件中写的回应了主席。
老者没有寒暄下去,他深蓝色眼睛好像已经看透了周掠枝,轻声问道:“亲爱的孩子,你拥有了钢琴的一切……字面意义上的一切。但我从你老师这里听到了和我们在莫斯科讨论时一样的话。有一堵墙,它挡住了你,他困住了你。所以,告诉我,是什么束缚了你的心?”
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在被光环笼罩的最高音乐学府,突然被自己最敬畏的权威一语道破天机,周掠枝一直以为他藏的很好。
他慌乱了一瞬,抿抿唇,笑的更灿烂些,道:“大概我还年轻吧,大师。”
菲斯特停顿了一下,他摇摇头,白发在透过窗子的阳光下闪出金色,像个下凡救赎的天使。他的语气从官方的客套变为长辈般近乎悲悯的温柔。
“孩子,”菲斯特指了指周掠枝的心口,“在你的琴声中,我听到了极致的热爱,但同时,也听到了快要被压垮的疲惫。它们像是一个背负太多灵魂的悲鸣。你的钟声2敲得太沉重了,那不是教堂的钟声,那更像是——警钟。你的华彩乐段里的‘美’,痛得让人无法呼吸。”
菲斯特走近一步,双手搭在了周掠枝肩膀上,不是加以责任,而是给予力量。
“你的琴声在呐喊,甚至在某个瞬间,我仿佛听到你在质问:‘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周掠枝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但天赋和热爱是翅膀,它们不该也不能是镣铐。真正的大师之路很长,它需要即使受伤也能自己愈合的勇气。今天你征服了音乐,你真的非常优秀,但……上帝保佑,愿你明天能找到自己。”
“我期待你的明天。”
菲斯特说完,他用力捏了捏周掠枝的肩,留下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