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在这里住了多久,竟然依然给人一种刚搬进来的感觉。
室内安静而温暖。厨房灶台上炖着骨头汤底,味道浓郁。餐桌上摆着各种火锅食材,还有几瓶橙汁。
楚夕在桌边坐下,解下围巾挂在椅背上。
“周寒呢?”
“他工地上有点事,可能要晚点过来。”
楚夕点了点头。梁瑞去厨房拿了两个杯子,给楚夕倒了橙汁。
“你饿了吗?要不我把汤底端过来,我们先吃?周寒他不会介意的。”
“没事,我可以等会儿。”楚夕喝了口橙汁。
“我也不急,那我们先聊会儿。”
梁瑞看了一眼椅背上的围巾,视线又移到了楚夕的脖子。
“你一直带着那条项链吗?”
楚夕一愣,从领口拉出了那条项链。一节细小的骨头挂在上面,轻轻摇晃。
这是青禾当年那只猫的一小节指骨。
猫被魏芳的狗咬死后,梁瑞曾去捡回了几截断掉的小骨头,给了楚夕一个。楚夕自残的伤好了以后便用绳子串起,随身携带。后来去市立福利院后,做成了项链,一直戴在脖子间。
“嗯,”楚夕摸了摸温热的小骨头,“一直带着。”
梁瑞说:“我也还留着。”
他起身去房间,很快拿着一个小铁盒出来。
“之前的东西,我都放在这个盒子里,你可以看看。”
梁瑞不接电话。
汪儒紧皱着眉头,想不通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只希望是梁瑞一时失手弄错了,否则他实在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故意给编辑发送劣质稿件,让自己被拒稿——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他又有什么目的?
汪儒回想和他共事的这大半年,自认为没有亏待过他:工作内容不重,工资给的也不低。梁瑞也从未抱怨过,一直客气而有分寸。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调换自己的稿件?
难道因为是孤儿院出身,所以不可靠?是自己太信任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了吗?
可雇佣梁瑞以来,他工作上一直表现得很好,为什么偏偏更换了“少年A”的稿件?
汪儒的心开始下沉,思绪不安地游荡在空荡荡的别墅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梁瑞曾经和他提过不是很喜欢少年A的故事,尤其是结局部分,还提了修改意见。但他当时没放在心上。
他又想起那条指控他抄袭的短信。
抄袭,抄袭……
“少年A”的故事有抄袭吗?孤儿复仇的故事……
念头猛地一转,他忽然又想起一件往事——那还是在梁瑞成为他的助理之前,两人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书城连着签售好几天,和工作人员逐渐熟络起来。某天梁瑞忽然问他,如果想自费印一本书,该怎么操作。
汪儒当时很感兴趣地问他要印什么,梁瑞拿出了一沓手写的纸张。
汪儒随意扫了几眼,发现是随便写着玩的东西,便问他是不是想印出来做收藏或纪念,梁瑞点头。于是,他建议梁瑞去网上找价格便宜的设计师做封面,再找个小印刷厂或者图文公司就可以完成。
现在想来,当时梁瑞手里拿的那个故事写的好像也是孤儿……
楚夕接过那个生锈的小铁盒,巴掌大,几个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割手。
盒子发出叮铛的声响。
他打开盖子。盒子的最下面垫着一沓纸,纸张上零星放着几个小物件。
楚夕一眼就看到了那一小节属于猫的骨头。骨头旁边还有几样东西:几颗小石子、几截短树枝、几枚硬币、一支钢笔……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来历,但知道它们是梁瑞——小满的过去。
楚夕拿起一个造型独特的短树枝。
“你看它像不像数字9?”梁瑞笑着问他。
楚夕摆弄了一下角度,确实像一个“9”。
于是点点头,问道:“你为什么会留着这个?”
梁瑞看着那截树枝,沉默片刻,轻声说:“你不记得了吗?”
楚夕微微蹙眉,努力去回想。不知道是不是室内太暖和,他的眼皮渐渐发沉,大脑像被一层薄雾笼住,思维变得有些迟缓。
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想起来。
“十几年前的事了。”
梁瑞没有为难他,解答道,“那天,我在田里发现了这个外形像9的小树枝,插在泥土里,又在旁边插了一圈笔直的小树枝,问你像不像生日蛋糕上的蜡烛。”
那画面似乎还在他眼前,他唇角微微扬起,语气也柔了些:“当时我说,要把这些小树枝收好,等到除夕的时候,拿出来给你过生日。”
“那时候你特别高兴。”
楚夕一愣,努力回想,脑海中似乎浮起一点模糊的影子,田埂,绿油油的麦苗,蹲着的小孩……些破碎的影像构不成完整的回忆,但楚夕头似乎更晕了几分。
难道刚才来的路上受了凉?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压下那阵不适,“但那个生日……后来没能过成?不然我应该会有印象。”
“因为一些原因,确实没过成。”
楚夕点了点头,正要放下铁盒。梁瑞却又开口:“你要不要看一下盒子里的那几张纸?”
他见楚夕皱着眉,关心道:“不舒服吗?是不是家里太闷了吗?我去厨房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楚夕点头应了一声,从铁盒里拿出那沓对折的纸。
是最普通的线条纸,像是从旧本子上撕下来的,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微卷,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将纸展开,有些褪色的铅笔字迹映入眼帘。
楚夕强撑着头晕去看——
下一瞬,他的瞳孔骤然一震。
这个字迹,再熟悉不过——
是他自己的。
稚嫩的铅笔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巴掌大的纸,一张又一张。他小时候经常找不到橡皮,写错的地方就用铅笔一道道划掉。纸张的边角处,还零星画着怪物之类的涂鸦。
楚夕的心跳陡然失了节奏,大脑一阵发麻——
这是他小时候写的。是他在福利院的墙角、院外的田埂、寝室的被窝里,一个字一个字写下的。他一直以为这些手稿早随着青禾的大火化为了灰烬。
楚夕看着这个故事,心脏剧烈跳动,几乎从胸口跳出。
这是一个复仇的故事。主角多多是个孤儿,用各种方式惩罚了欺负他的坏人。
他早已不记得这个故事,但他认识自己的字迹。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快速往后翻,直到铅笔字迹消失——
后面是空白,一页又一页的空白。
再往后,出现了新的字迹。新鲜的、清晰的、属于成年人的钢笔字。
他看着“续写”的部分,直到最后一句——
“所有坏人都死了,多多换了新身份,从此平安快乐地活下去,再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
楚夕手指死死地按着那行字,头顶像是被冰锥刺下,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浑身冰冷,耳膜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接着是长时间的耳鸣。
他动弹不得。一时间,眼前只剩下这行潦草又冷静的字迹。
和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梁瑞从厨房走来。
楚夕抬起头,视线已经开始浮现黑斑,光影在他眼前摇晃、破碎。
“你……”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下一瞬,颈侧一阵刺痛,注射器将冰冷的液体迅速推进体内,楚夕彻底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