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人眼里,彭格列就是一家再正常不过的现代巨头公司,但凡打开过招聘网站的人,都能报出几个部门:财务部、科技研发部、投资部、市场部、法务部……诸如此类,应有尽有,光鲜亮丽,和那些世界五百强别无二致。
当然,因为历史的特殊性,彭格列的业务范围比较狂野。比如物流板块,别人送货,彭格列送的也是“货”,别人卖产品,彭格列卖的嘛……
不好说。
所以,如何在“能被大众接受”和“不能被大众接受”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把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包装得体面光鲜,便成了每一任首领最头大的难题。而对于现任首领而言,这个难题之上还要再加一层——沢田纲吉本人看起来实在不像个能坐镇这种商业帝国的人。
记者们对着他斟酌半天,最后只能用“年轻”“亲民”这类词来美化,一些不太熟悉他的圈内人私下议论:彭格列的十代目,怕是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吧。
当然遇事不决,交给家庭教师。
这位曾经的传奇杀手如今身兼数职,一边当长辈一边当情人,一边教懵懂的首领怎么打工,一边替首领打工,感觉自己发量都比以前稀疏了。
九代目退位前的最后一次出行,是为伦敦的母校校庆庆贺,顺带送上一笔基金。
这种介于巴结权贵与慈善之间的事一向讨巧,对集团而言是彰显实力,回馈社会;于九代目而言,是功成身退感念初心;于刚刚继任的沢田纲吉来说,更是新官上任收拢人心,积攒外界美名的绝佳契机。
于是,Reborn跟干完最后一票就跑的九代目一拍即合,将其当作纲吉上任后的第一次公关历练。
临出发前,reborn正好坐在专属的沙发上检查纲吉的英文作业,内容无非是一些常见问答,以防记者突然发难时因为语言疏漏闹出笑话。
任务看起来很简单,无奈被满纸蹩脚的语法刺激的眼睛疼。
“怎么样、还……还行吗?”
纲吉眼神亮晶晶的,满怀期待,又带着点怯生生的讨好,眼巴巴盯着他。
作业写得一塌糊涂,脸皮倒是越来越厚。
reborn耐着性子,脑子里飞速过着各种不打击日益好面子的学生的自尊心的措辞,同时折磨着自己的鬓角,然后——头发缠在了指节上。
reborn的表情瞬间裂开了几秒。
他已经老到掉头发的程度了吗?
荒谬。
世界第一杀手永远精力鼎盛,状态绝佳,绝不可能有这种衰老疲态。归根到底全是学生太差所致,区区一篇英文作业,能逼得老师脱发,堪称生物武器级别的杀伤力。
他当下摒弃杂念,斩钉截铁的说。
“最近加班太多,接下来一周我要休假。”
“哈?”纲吉瞪圆了眼睛,“明天就要去伦敦……你走了那我怎么办?”
“你已经是成熟的首领了,要学会自力更生。”
“太不负责任了吧!”
纲吉在心里愤愤地想:不近人情的老师,前一晚把他扒皮吃干抹净,第二天还要逼他上课、奴役他干活,结果自己翘班——简直是强盗做派!
可看着Reborn似乎比他还辛苦的样子,那些抱怨只能愤愤地憋在心里。
——
纲吉太子上位,刚接手彭格列时一天班都没上过,正儿八经的公司管理经验约等于零,大部分班子建设都是Reborn操心的
而在所有事务里,Reborn操心最多的,是秘书处。彭格列的秘书处兼公关功能,用现代公司的话说,就是宣发。用政党的话说,就是舆论控制。
纲吉当初不太在意,他觉得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他一个阳光向上大好青年,再怎么样也跟抽着雪茄一言不合就拔枪杀人的坏蛋天差地别。
reborn对纲吉的头脑简单再次叹气。
“连迪诺都会在媒体前装模作样,你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口墨流传还是很重要的,你是明君还是昏君,完全就靠那一支笔。”
“是明君也不会多给我发工资,是昏君也不会天打雷劈,别人怎么看都无所谓吧。”
纲吉双手枕在脑后,语气出奇地豁达,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没有半点伪装,是真的不太在乎,言语中带着某种奇怪的笃定——好像他内心深处坚信只要自己做的事是对的,外界怎么说都伤不到他分毫。
reborn的目光落在纲吉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上,忽然想起家光曾经说过的话。
“那小子骨子里自大得很。”
Reborn曾经不以为意,毕竟作为亲生父亲,家光陪伴纲吉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他的十分之一。一个从小被叫“废柴纲”的孩子,骨子里能有多自大?
可此刻纲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说出“别人怎么看都无所谓”这种话的时候,Reborn忽然觉得沢田纲吉或许是个那么深藏不漏的人。
就像那年他被十年火箭炮打中,第一次去到十年后,得知沢田纲吉那个疯狂的计划时,第一反应是不信的。
那个懦弱的家伙,怎么可能发出一个暴君才会说出的命令?
回来后他曾经旁敲侧击,借着看电影的契机告诉纲吉,“那个男人太傲慢了,他总觉得自己是救世主,无视自然规律,一次次穿越时空想改变历史,拯救所有人,但结果只是让情况越来越糟而已。”
“那不是傲慢,那是自信。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
“他失败了,只是因为考虑尚不周全。”
青涩的纲吉这么回应着他,似乎与那个遥远的暴君有些重叠。
reborn想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才能在区区十四岁便扛下彭格列指环的严苛试炼,越过生死绝境。
reborn有一段时间没说话,纲吉被他看的有点不好意思。
“干嘛那么看我?我只是不太想干涉别人的选择。新闻媒体也是一份工作嘛。要是被彭格列压着必须说什么,总觉得……是特权在压迫人。”
纲吉又想起了六道骸那个凉薄的眼神。
他一度很委屈,他知道六道骸对□□的厌恶来源于幼时受到的残酷对待,可自己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在他眼里却俨然已经变成了会仗势欺人的暴君。
——不,这突然升起的道德洁癖跟六道骸毫无关系,只是出于正义感而已。
纲吉心里堵得慌,可又不敢深想,毕竟如此急于撇清显得他好像很重视那个人的样子。
“要我当首领,我绝对不会干这种事,利用特权压迫别人之类的……我做不到。”
纲吉一脸正气浩然,倒是把reborn搞得莫名其妙。
谁说当首领就是压迫别人了?
谁给他灌输的奇怪思想?
Reborn低低笑了两声,也不跟他计较,把手里的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页面停在海外最大的八卦论坛,通篇密密麻麻的英文。纲吉日常勉强能读懂大半,但终究不是母语,所以更显眼的是配图。
第一张拍摄于彭格列继承典礼当日,狱寺凑到他耳边说话——角度太刁钻,拍得像在接吻。
一张是他和狱寺、山本三个人并排站着,那时候好像是因为岚守和雨守的排列顺序产生了争执,他夹在中间无奈调停,可落在镜头里,便是两名守护者一左一右,亲昵逾矩,引人遐想。
还有一张是大混战。
说来惭愧,因为一见面就跟他打的你死我活的六道骸没有来,云雀恭弥耐着性子忍到了最后,还是无法忍受群聚,在结束后把他们全部都暴打了一顿,当天晚上就利落动身回日本了。
纲吉嘟囔了一句:“这些照片是不是有点太断章取义了……”
Reborn说:“你看看评论。”
纲吉随意读了几句,瞳孔地震了。
「早就听说彭格列十世和守护者亲密得不正常,这下实锤了吧?」
「左边那个银发的眼神也太黏了,完全不对劲。」
「最后是因为争宠大打出手吗?」
「比上一代还要堕落,彭格列的新首领居然是个□□吗?」
「仗着势力为所欲为,连守护者都是首领的裙带关系,这组织从上到下烂透了吧?」
「听说之前还打着‘改革创新’的旗号洗白,现在原形毕露了。」
「人家是彭格列首领,谁敢多说一句不是?说不定明天报社就被炸了。」
「楼上预言家?」
「不敢说……不敢说……」
“一……一派胡言!”
纲吉气急败坏地咆哮,脸涨得通红。
“我怎么就□□了?我连他们吵架都劝不住,我还私生活混乱?”
“媒体这行就是这样,为了博眼球,什么都写得出来。想捧你,你就是年少继位、天赋卓绝的旷世奇才;想踩你,你就是私欲泛滥、德不配位的败类。”
“……那骂我就骂我,凭什么上升到整个组织?且这跟彭格列有什么关系啊?”
“你以为只是攻击你那么简单?借你的私生活来质疑整个彭格列的正当性。先毁你个人声誉,再趁机抹黑组织形象——这就是舆论战。”
看着纲吉呆若木鸡的样子,reborn同情地拍了拍他的头。
“到现在,你还觉得身正即可无惧,不想插手半分舆论管控?”
纲吉恨不得把屏幕砸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删掉删掉,把这个论坛封了!”
话语落下,纲吉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
删掉?封了?
他刚刚说了什么混账话?
reborn十分混账地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表情。
“不用你动手,狱寺已经去处理了。那两家带头造谣的八卦报社,据点已经被端干净了。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没来得及刷新的缓存。”
reborn点了点,帖子全部变灰了,显示不存在。
纲吉终于跟上了新闻,随即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等等……狱寺不会是去炸报社了吧?!这不是正好坐实了外界对我们黑/手党蛮横霸道的印象吗?!”
“所以是‘听说’。”
Reborn神色从容,一副老油条的老练姿态。
“以狱寺的麻利程度,下午就大家就不记得这件事了吧。”
纲吉难为情地闭上了嘴,他感觉自己被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堵得无话可说——每一步都极端蛮横,明明处处都不对,串联起来却偏偏无解可击,逻辑自洽,堵得他半句话都反驳不出。
他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最终没话找话地挤出一句:“明天你要去哪里啊,Reborn?”
“我要休假,你不许罢工。”
“我才不信……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危险的事情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