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继承彭格列的那年,沢田纲吉跟六道骸的关系一直有点紧张。
——怎么可能不紧张?
六道骸那几次肆无忌惮地闯入他的梦境,做完那些事,纲吉最初以为只是自己压抑太久做的春梦。等反应过来对象是谁,差点没被吓出心理阴影。
他可是有家室的人,在Reborn的眼皮子底下,被另一个男人屡屡拽着游走在越界的边缘,那种心惊胆战比上战场挨子弹还恐怖。
在日本的时候,他们还能维持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六道骸的挑衅也好,出格的情话也好,纲吉假装听不懂,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着。可自从他一声不吭地离开日本,那种微妙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刚到意大利那段时间,他也不是没见过六道骸。他本来以为那家伙又会趁着Reborn不在的时候做些出格的事,毕竟那家伙向来胆大包天,还无底线可言。
可出乎意料的是,好不容易碰了面,六道骸也只是远远地站着,冷冷地看着他,好像他只是个陌生人。
纲吉后知后觉的感觉到,那家伙是不是生气了?
太不可理喻了吧!明明生气的应该是他!被闯入梦境的是他,被搅得心神不宁的是他,每天在Reborn面前提心吊胆怕露出破绽的也是他,六道骸凭什么生气?看着他的眼神好像他是什么背叛了约定的人。
纲吉觉得莫名憋屈,可那半年他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在比并盛中学大了几倍的彭格列总部认路,被Reborn给他找的各种私人教师轮番折磨——意大利语、家族史、外交礼仪、财务基础,军事基础……
他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更无暇去顾及那个让他心乱如麻的罪魁祸首。他们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也就被他暂时搁到了一边。说是搁置,更像是逃避。
也或许是因为纲吉确实把依赖Reborn当成了习惯,当遇到不知道怎么解决的事是,第一反应也是往reborn身后缩。那半年他黏Reborn黏得像连体婴儿,此前被六道骸那肆无忌惮的小三行径搅得天翻地覆的心,才算勉强平静了一点。
Reborn一度困惑。一向羞涩的纲吉怎么突然主动热情又粘人起来?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连睡觉都要往他怀里钻。
他以为是继承压力太大,毕竟九代目交过来的担子确实不轻,他以为纲吉只是在撒娇,需要人哄,于是难得耐心地履行着情人的义务,像哄小猫一样哄着他。
“……也不必过于担忧。让你当首领也不是要对你用刑,就当成一份正常的工作就行了。”
“这种工作,怎么想都不正常吧!”
“那你也没办法反悔了,继承仪式都结束了,全世界都知道你是彭格列的新首领了。”
“不要说那么不负责任的话啊!以后我怎么办啊!”
“这幅蠢样,真是跟以前的迪诺一模一样。”
无趣的老师恨铁不成钢,怀里的少年瞬间炸了毛,重重地呼出一口闷气,愤愤地挣扎起来。
——生气了。
孩子终究是长大了,再也不是以前任由他调侃也敢怒不敢言的小家伙。
当然那更像是对着亲近之人毫无保留的小任性,reborn喜欢极了纲吉这副鲜活的模样,按着他的头,不由分说地又把他按回了自己的怀中。
“别乱动,你看迪诺不是把家族打理的很好?狱寺和山本也干劲很足,你怎么能先打退堂鼓?还那么喜欢撒娇,怎么给蓝波当榜样?”
“……人的喜悲果然无法相通啊。”
想起自己那群永远精力充沛,叽叽喳喳围在他身边的挂件,纲吉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那些家伙,好像是来玩的,根本就没有被绑上贼船的自觉。
意大利对于远东长大的少年们总是极具吸引力的——灿烂的阳光,热情的人们,美食,丰富的古迹和历史。年长的师兄迪诺毫不吝啬,天天带着一群年轻人疯玩,新晋的守护者们渐渐融入了新环境,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
唉声叹气的似乎真的只有被未知的未来压得终日愁眉不展的纲吉。被丢进黑手/党学校被迫和弗兰成为同班同学,天天被欺辱,哭闹着不肯上学的蓝波成为了唯一能共情他的人。
“混蛋弗兰!他昨天当着全班所有人的面,把我变成了一只丑青蛙!我不要上学!笨蛋阿纲,我绝对不要去上学!我要回日本!”
想起蓝波哭得撕心裂肺的脸,纲吉欲言又止,觉得自己在reborn面前天天耍赖不肯当首领,似乎确实有点不像话。
提到倒霉的蓝波,Reborn似乎终于想起了他那混世魔王的同龄人弗兰,以及弗兰那位更不省心的师父。
他只是随口一提——
“对了,六道骸呢?最近都没看见他。继承仪式,连云雀都出席了,他都没来。他去哪了?”
纲吉的后背倏地沁出一层薄汗。
“……我怎么知道。”
“作为首领,连守护者的行踪都不能把握,这不是个好兆头啊。”
reborn问得漫不经心,纲吉的眼睛开始四处乱瞟,后来觉得还是Reborn的胸膛最安全,干脆自暴自弃地把脸怼了上去。闷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太可疑,于是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总之他把戒指丢给库洛姆代他出席,仪式也算是顺利完成了。你也知道他最讨厌黑/手党,怎么可能来啊?”
“说的也是。那家伙还是那么飘忽不定的。”
Reborn没有多言。他的手指插进纲吉的的发丝间,轻柔地按摩着他的后脑勺。
意大利男人习惯喷香水,婴儿身体的时候不喷,恢复成成年身材后,reborn身上总是有一股淡淡的木香,混夹着咖啡的味道,很好闻。
那气息像一层薄薄的屏障,把外面那个复杂的世界隔开,也把六道骸那双冷冷的眼睛隔开。
纲吉轻轻闭着眼睛,感受着熟悉安稳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这次的继承典礼,不仅仅是黑手/党,全球所有政商都会关注。从今以后你就是彭格列的首领了。明天开始你会登很多新闻,从此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当然,也不用太担心——做错了,也有人处理。”
“又是黑手/党的‘处理手段’吗?”
纲吉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在今天举办的继承典礼——世界上最强大的□□家族,换届仪式的排场并不比小国的选举朴素多少。
几排摄像机架在两侧,镜头像黑洞一样对准他。纲吉其实不太明白,一个臭名昭著的犯罪集团形式上交换个戒指和权杖,有什么值得这么大张旗鼓转播的?害得他退场时一个没留神,差点被地毯绊了个踉跄。
但那一刻,沢田纲吉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他似乎变成了某种“特权阶级”。
所有人——那些西装革履的记者,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所谓名流,对着他卑躬屈膝。他随口说的一句废话都能被当成金句大肆传播——“今天的天气很好,希望大家也能拥有一个好心情。”——那只是他被怼到面前的话筒吓了一大跳语无伦次乱说的话,然后他在秘书处看到即将在明天发行的报纸,这句话被印在头版,标题是:“彭格列十世展望未来,传递温暖信念”
他差点摔跤的丑照,连一个像素都没有流出去。
reborn让他不用紧张,做错了都会有人处理 ,不该出现的画面会被“处理”掉,不该存在的声音会被“处理”掉。
纲吉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他的声音闷在Reborn的胸口,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这些媒体都是彭格列的控制之下吗,比如这明明是犯罪组织的仪式,却要美化成商业活动。以后那些大大小小的冲突,也会被掩盖成普通的工地建设之类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带着掩饰不住的茫然。
“那么如果是死在冲突里的人呢?以前那些人……也会被说成‘意外事故’吗?”
“你先入为主的想法太死板了,阿纲。”
Reborn有些不满地捏了一下他的屁/股。怀里的人果然不悦地拱了拱。他箍在纲吉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语气也变得危险起来。
“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你要继续蹭吗?已经很晚了,我不介意再帮你洗一次澡。”
乱动的毛毛虫顿时僵住。Reborn低低地笑了一声,手上该占的便宜一点没少,声音却已经恢复了不紧不慢的调子。
“彭格列的底色不是什么秘密。九代目用了三十年慢慢让它走上正轨。以后你也是它的主人,不要对它抱有太大的偏见。至于新闻措辞之类的——本来就是为了统治者服务的。有时候稍微美化,也不置可否。你平时看的新闻,不也是……”
纲吉搂着Reborn的腰,慢慢地有些困了。耳边萦绕的说教渐渐变得遥远,回应的话语一点点淡下去,最终化成了浅淡而均匀的呼吸。
入睡前一刻,他的脑海中还是六道骸那双诡谲的异色眸,带着说不清的失望看着他,挥之不去。
——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就像我背叛了你一样。
——你终于要跟他们同流合污了吗,沢田纲吉。
梦境中六道骸的声音若隐若现,像雾气一样缠绕上来,抓不住,也赶不走。
纲吉已经有一段时间不肯在梦中见他了。那个人实在太可恶,恶劣的前科摆在那里想,纲吉气得咬碎了牙,把精神世界封得严严实实,誓要跟这个不讲道理的混蛋划清界限。
但那个失望的眼神太固执了,害得纲吉睡觉都睡不安稳。勉强放他进来,居然还颠倒黑白,气的纲吉恨不得揪着他的领口骂他。
——“你又跑到哪里去了啊?今天的继承典礼也不出现。”
——“黑手/党狂欢的盛宴?KuFuFu……那种场合,我以为我不出现,你会感谢我的贴心。”
纲吉被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