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吉抬眼看他。
他长大了,才不会信Reborn说的要养头发休假那种扯淡的话。他直觉Reborn似乎帮他挡了许多事——肮脏的,他害怕的,不想面对的,可Reborn总是不跟他说。
面对他复杂的目光,reborn惯常答非所问。
“还这么吊儿郎当的,跟九代去拜访高校,这幅样子可不行。好好学着,把领带打整齐。”
他扯着纲吉领口,把原本松散的领带解开,不急不慢地理平褶皱,轻绕两圈,打了一个漂亮的温莎结。
——
比起沢田纲吉这种天生死气之炎极纯、战斗天赋极高、能把火炎控制得炉火纯青的战斗天才,九世显然不在同一个赛道上。
他曾在伦敦求学,毕业后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商人。比起真刀实枪的火并,他明显更擅长商战和政治博弈。
意大利当然也有顶级的学府,但精英圈子总习惯往伦敦跑。按理说,彭格列继承人更该去伊顿公学那样的地方镀金,可九世似乎对与一众公爵皇室继承人周旋应酬兴致缺缺,他更喜欢市场化的东西。
伦敦街道窄小而车流密集,人多,红灯也多。正好是阴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车流更慢了。
加长轿车走走停停,缓缓驶入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校门。学生们好奇地张望这辆派头不小的豪车,无奈防弹玻璃不透光,把一切好奇的目光都挡在了外面。
纲吉坐在九世身边,被窗外那些毫不掩饰的注视盯得浑身不自在,手上一直调整着衬衫领口。九世察觉到他的紧张,宽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纲吉啊,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跟家光那家伙真是一点都不像。”
“很多人说我跟爸爸不像。”
纲吉温顺地回答
“爷爷跟爸爸很早就认识了吗?”
九代目哈哈大笑起来。
纲吉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沢田家光也是彭格列家族的血脉,从小就认识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来意大利之后,很多人向他提起过家光。或许是为了找个话题拉近关系,毕竟那些人熟悉家光远胜过熟悉他。可纲吉对沢田家光始终没什么实感——虽说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但在他心里,只是个很难喜欢上的糟糕大叔罢了。
Reborn也会在他面前提起家光。小时候要他尊重父亲,长大了又想当和事佬调和他们父子间僵硬的关系,每次都惹得纲吉不高兴。甚至有一次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居然说他跟家光挺像,气得纲吉一整天都不想跟Reborn说话。
好在也就提了那么一次,那个老男人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九代目眉目慈祥,说起年轻时的旧事便打开了话匣子。纲吉对家光没什么可说的,索性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应和。
“家光年轻的时候,聪明能干,是家族当仁不让的二把手,可就是下手没轻没重的,捅出不少幺蛾子,一度让我很头疼。”
纲吉垂下眼眸,又想起了一些不太好受的过往。毕竟对亲生儿子,下手都毫不留情,又怎么能指望对敌人心慈呢。
“你也知道彭格列比较特殊。一些争端不是自己想避就能避开的,往往被迫承受了一些不太光彩的污名。那时候刚好有个记者跟我们杠上了,隔三差五就在报纸上登彭格列的丑闻,惹得家光三天两头就发火。那几年啊,真是不堪回首。”
“那现在呢?”
纲吉忍不住追问。
他知道彭格列的黑历史,也从不曾回避。他知道彭格列是多么庞大冗杂又血腥的怪物,也曾恐惧、抗拒了许多年。
可如果这是他的归属,他希望现在的彭格列能温柔一点。
“如果你问的是那个记者——”
“他死了。”
纲吉突然打了个寒颤,明明有诸多疑问,可他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敢问。
九世仿佛没有看见,自顾自的往下说。
“……但是我们这边也没有落得好下场,好几个进了监狱,现在还没出来。”
这时候外面似乎跑过了什么人,伴随着隐约的人名。
——西尔维娅!
纲吉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扭头看向窗外,焦急地环顾着。
——
精英不问出处,但能挤进这所学府的门槛,本就不是什么容易事——要么家境优渥,含着金汤匙出生;要么天赋卓绝,捧着全额奖学金叩开大门。
而西尔维娅两头不沾。
这里的学生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她十四岁就开始给当地报社供稿,曾小有名气,而后很快便遭打压,听说她要打好几份工才凑得齐那笔高昂的学费。
成绩优异的名校生,向来是各大财团机构争抢的对象。这种大财团的拜访,说是赞助,其实也是招安。可西尔维娅性格怪癖,从不讨董事会喜欢,连彭格列九世亲临,都没有让她跟随接待。
加长轿车缓缓驶过,收回了那群骄子们羡艳的目光。几名白人女生窃窃私语,目光从远去的车尾移到一个姑娘身上。
那是个身材娇小的年轻姑娘。说实话,她的外形并不讨人嫌,甚至带着几分容易激发好感的柔弱。可她却一点都不讨喜,大家在私下都议论她言语刻薄、不留情面,而且——从来不笑。
正常来说人是社会动物,更何况老欧这种极其看重别人看法的国家,可也真的有人能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比如西尔维娅本人。
但今天,她的心情似乎不错。
她端着一杯热巧克力,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甚至朝擦肩而过的同学点了点头,却
足够让认识她的人发愣。
她居然会笑?
向来成见不浅的同学不由多看了几眼。
“她手上拿的那杯……巧克力?”
“她不是从来不吃甜食吗?说甜食都是垃圾。”
“总觉得她今天有点奇怪……”
车子终于停下来,停车的地方却不是什么气派的礼堂,而是几栋老建筑围合的一片花园。
纲吉有些疑惑地望向九世,却见老人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校园卡,递了过来。
“这里环境不错。你不是一直想体验一下普通的大学生活吗?这张卡可以进图书馆,教室,或者任何地方。今天不用跟着我了,随处逛逛吧。”
现在大概是课间时间 ,雨一直下的断断续续,室外学生不多。欧洲人没什么打伞的习惯,穿着风衣穿梭自若,还有些有些学生在旁边空地踢球。
“诶?可是学院拜访……”
“我们这群老头子之间无聊的交流罢了。”九代目摆了摆手。“年轻人还是该干点年轻人该做的事。你都往外面看了五次了,再不放你走,显得我太不近人情。”
纲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以为他掩饰的很好。
“抱歉,我可能是太紧张了,都没注意……您原本就只是想带我来感受下大学吗?”
“实际上是Reborn塞进来的。说让你体验一天学生生活,回去老老实实干活。”
九世的目光落在纲吉脸上,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太宠你了,纲吉。”
纲吉觉得自己的脸上又热了起来,又惊喜,又羞恼。他急忙道了声谢,匆匆下了车。
雨丝落在他的肩头,凉丝丝的,却没有浇灭胸口那股躁动。
他跑起来了。
——
长得俊朗的亚裔学生在这所校园里并不少见,但追着一个女生跑的,跑几步还摔个狗啃泥的,确实少见。
“你没事吧?”
路过的两名女生好心想把他拉起来,看清楚他脸的瞬间,表情齐齐愣了一下。
“彭格列……”
“你认错了。”
成熟的首领需要面不改色地扯谎。
纲吉龇牙咧嘴地从石板路上爬起来,裤腿蹭了一大片泥,这副狼狈模样,确实跟那位年少继位的十世相去甚远。
两名女生狐疑地对视了一眼,幸好打消了疑虑,纲吉泥点都来不及拍开就继续往前冲,身后传来困惑的低语:“他认识西尔维娅吗?”
西尔维娅?那是谁?
纲吉并不在意那个具体的名字,毕竟能毫不费力就挑起他怒火的从来就只有一个混蛋——
“等等!”
纲吉跑得气喘吁吁,前面那个娇小的身影却好像在故意捉弄他,忽远忽近,明明还差几步就能追到,下一秒又出现在三十米外建筑的长廊里,慢悠悠地走着。
他的怒火被一拱一拱地顶了上来,实在是忍无可忍,不顾形象吼了出来。
“骸!给我站住!”
纲吉总觉得自己在六道骸面前,喜怒总是格外强烈。那家伙天生有种能把人气死的本事,这份天赋还完整地传给了弗兰——那个面瘫小鬼的毒舌功力,简直青出于蓝。
但六道骸显然还有一项更炉火纯青的本领:避重就轻。
站在彭格列继承人的位置上,面对一个憎恨黑手/党的人,纲吉总觉得自己理亏。
可六道骸自己呢?他干的事情,哪一件称得上光明正大?
出差一趟,纲吉都能抓到他正在操控别人的精神和身体。
纲吉咬了咬牙,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骸。”
那个身影顿住了,看着自己手中的巧克力,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像一具刚刚被抽离了提线的木偶。
她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地丢掉了那杯从来不会喝的饮品,然后快步离开,头也不回。
纲吉没有阻止她,他们本就不认识。
从刚才在车里就疯狂预警的超直感,此刻忽然安静了下来。不是消失——是太近了。
纲吉知道不只是附身,他真实的身体就在这里。那气息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次感受到,心跳都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黑色风衣落下来,披在两人身上。布料带着雨水和体温的气息,将他整个人笼住。随后,他的腰被一只男人的手搂住,低低的笑声贴着他的耳廓。
“KuFuFu……那么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