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雨本就不多,除开刚来时空气中带着点微微的潮气,接下来均是一连几日的好天气,正午时穿梭街头的人们甚至能感觉到几丝属于夏日的热意。明晃晃的太阳将院子烤得既亮堂,又温暖。这样的天气,不管是什么阴影都无所遁形。
这几日,严青都没有再见到那个白影,仿佛那个夜晚真的只是自己偶然落入的奇异梦境罢了。
严青忽然想到,自己刚遇见那位时,他确实想过搬走。
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搬去哪”,就自己把它按下去了。
这是他的院子。他刚安置好的家。
凭什么他走?
现在她不见了,搬家倒是真的没必要了。
严青这两天添置了一些物品,把东西全部安置妥当后,他刚拍了拍手上的灰,院门又传来了大动静,“砰”的一声。
他迈向大门,看见程纵声的马车刚离开。程纵声人站在院门前,而两个小厮正听着程纵声的指挥,卖力抬进一只大箱子。地上呢,是已搬下来的一只袋子,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现在,箱子正随着外界摇晃传来点叮叮当当的声响,方才的动静应该是他们发出来的。
“这些是什么?“严青扬扬下巴,示意那一箱子不知名物体。
“给你准备的乔迁惊喜,喏。”话没说完程纵声拍拍衣摆上的灰,急急忙忙打开了那只箱子。“也不知道碎没碎。”他自己嘀嘀咕咕道。
严青眼看着他打开了箱子,又将里面置于最上方的匣子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整套青花缠枝纹的茶具。青碧瓷面,触手光滑冰润,是个好东西。
“茶具?“
“嗯!以后出了新茶刚好拿这一套喝,其他还有一些锅碗瓢盆什么的。”
这礼算是送到了心坎上。严青的母亲喜欢喝茶,打小给严青也带成了习惯。倘若今天程纵声没来,估计他自己也得花一段时间买套合适的茶具。
“谢谢。”严青捧着茶具望向他,真心道。“那一边又是什么?”他指的是那一坨塞得极满的袋子。
“是冬被。虽说是秋天,但是被子不一定第一时间想的到添置,便一起买了。”程纵声弯着眼道。
“你总是比我细心得多。”
严青拍了拍他的肩,二人一起合力将东西搬入廊下。天还热着,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刚想留程纵声说说话,一起吃个便饭,却感觉一滴冰凉的水,不偏不倚落在自己头上。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
方才还晴朗的天幕转瞬间阴风阵阵,乌云汇集,带着点铺天盖地的架势。余下的一点热气迅速被凉风裹挟、吞噬殆尽。豆大的雨珠生生砸了下来,落在肌肤上竟让人感觉有些疼。他刚转头,一句“落雨了,你干脆先别回......”卡在嘴里。吐不出,也咽不下去。
严青顿了顿。他看见程纵声一声招呼不打,把外袍卷盖住头飞奔了出去。恍惚间,竟有些幻视小时候二人惹了祸,被严管家追着抽的架势。
闷闷的雨幕里传来他的声音。
“晒的茶叶没收!先回去了!”
接着又是呸呸两声,估计是雨打进嘴里了。
严青偏头失笑。
显然程掌柜跑回去是一件极为明智的事情,雨越下越大了。雨珠连成晶莹的一串从檐角滑落,像上好的珠帘。接着,天边又滚了两声雷。雨丝顺着风飘进廊内,濡湿了严青的外袍。他低头看了一眼,打算回去了。
倏地,眼角似乎划过一片白色的衣袂。严青猛地转过头。果然,眼前是这几天心心念念的白影。
那位鬼姑娘站在廊下,他的身侧,也转过了脸,她静静地看着他。严青忽然发觉,原来她鼻梁偏左的位置有一颗小痣,和她的眉眼一般黑得有些夺目。
严青的脑内霎时一片空白。鬼姑娘在的时候,他为此苦恼,甚至想过搬家;不在的时候,他又怀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感情。现在再次遇见了,他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好像很怕我。”她率先开了口,嗓音淡淡的。
“应该的。”严青干笑了两声。
对方显然被他的话噎了一下,空气沉默一瞬,但很快她又开口。
“怕就少出来,有本事就搬走啊。”
“凭什么是我走,不是你走。”内心的不满成功大过恐惧,严青拧着眉,彻底转过身,和她面对面。“这房子我正儿八经签字画押了,你说房子是你的,有什么证明吗?”
“我走不了。”她抱着臂,像是打定主意让他没办法。
“走不了是什么意思?”严青疑惑道。
“字面意思,最多迈到正门前的那条街,走更多就消散了。”姑娘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眼前的雨幕。
如果她所说属实,那她是被困,而不是心甘情愿待在这。这次沉默的是严青,他想要平静的生活,却也不想逼死任何人。
许久没人说话,院内再次只剩下了淅淅沥沥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