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青深吸了一口气,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定定望着鬼姑娘的眼睛,道:
“我不搬,但也不强求你走。”
鬼姑娘疑惑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什么意思?”
“我们一块住,你也别躺那破椅子了,挑一间住下吧,晚上看着就感觉冻得慌。但是我们要商量好各自的习惯,可以吗?”
又是一阵风,更多雨丝飘了起来。廊下薄薄的竹帘完全遮不住,脚边的地板已经湿了一大片,变成了深色。严青下意识想将人拉到一边,却伸手拉了个空。他讪讪收回手,看见那银丝般的雨线直直穿过了她半透明的身影。原来那天晚上看见叶子穿过她的衣袂不是错觉,她果真什么也碰不到。
“抱歉,我......”
只是想拉你避雨。他话没说完,面前人低头看了看雨。
“没事。”鬼姑娘的神色还是淡淡的,严青琢磨不来她的态度。但说完那句话之后,氛围似乎又没有那么剑拔弩张。渐渐的,他放松了下来。
“你是什么东西都碰不到吗?”严青下意识好奇道。
“不是。活物碰不到,死物可以控制。”她伸出手,演示一般将掌心伸向了廊外。很快,掌心就积满了清亮的一小洼水。接着,刚蓄起来的水凼又穿过她的掌心,落入了更大的水塘里,砸出点点碎银。
严青看着那洼水穿过她的手,愣了一下。
“......嚯,还挺方便的。”他赞叹道。
姑娘看了他一眼。
“......是。”
“对了,那我说的我们一块住的事情——”他再次抬头道,眼神亮晶晶的。
姑娘没理他,只留给他一个往屋里走的背影。严青看见她的发尾顺着步子一动一动的,莫名心情好了起来,也跟了进去。
迈过门槛的时候,他忽然顿了一下——
他在巴巴地跟着一个鬼。
这算什么事。
然后他听见屋里传来声音:“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他抬头,她站在屋里,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
“没什么。”他跟进去。
“我们还没商量好生活习惯——”
雨声哗地落下来,吞没了二人的说话声。
事情决定得太急,外头还在大雨瓢泼,出不了门,许多东西就一时半会弄不着,严青遂把程纵声刚送来的被子抱到了她的房间。姑娘刚准备接过来,严青却一让,绕过她去,三两下将床铺铺好。
“你先将就一晚,看这边缺什么和我提,等不下雨了我出门给你带。好吗?”他下意识转眸一笑,余光看见两个小厮扒在门边好奇地往里瞅。
他居然在好好征求她的意见。鬼姑娘反应过来,很短暂地顿了顿。她自然没意见,往日风餐露宿都可以,现在甚至有个温暖适宜的屋子全然属于自己,不管怎么看都比之前好太多。
“谢谢。”她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
“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情吗?”她自如开了口。
严青扬起一个笑,“说来也没什么,我们这边人少,你知道的我比较怕鬼,以后可能要麻烦姑娘走路带点动静,其余一时半会也想不到什么,以后再说。”他顺手将房门口的小厮喊了进来。“这是我的两个小厮,个子高一点的叫容丰,矮一点的叫容禾。倘若有事可以唤他们......”
两个小厮齐齐喊了声“姑娘好”,像两个小鹌鹑。
一开始两个小厮还很老实地低着头,没站多久,眼神就忍不住滴溜滴溜乱窜。猛然容禾浑身一僵,汗毛炸起。他背后的手扯了扯容丰衣裳下摆,眼神飘忽着,又挤眉弄眼让他看眼前姑娘半透明的手。
“好,以后你想起什么再说。今日,我该谢谢你。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随时提。”姑娘点了点头。对方太客气,要求提了和没提差不多,几乎算自己白住的。
眼看也聊差不多了,严青一手托住一个,用巧劲将两个形迹可疑的小厮推出门去,自己也踏了出去,“天气凉,早点歇下。”
“你也是。”
严青躺回他的床。这张床铺得并不软,他行伍习惯了硬床。他的眼睛直愣愣盯着米白的床帏垂下来的流苏,神游天外,感觉今天着实太奇妙,一个飘忽的声音问自己:事情怎么就会发展成这样?另一个又反驳道: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自己造就的吗?
眼前那小巧玲珑的物什被他方才躺下的动作带动,洁白的穗子正轻轻晃悠着。倏地,他伸手抚了抚床帏,可惜那物什依旧微微动荡,频率仿佛心脏规律的搏动,永无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