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日光和树影一同从窗格洒下,像最顶级的写意大师随手绘就的一张秋意图。严青神色迷茫地瞅着米白色的床帏,有点不知身在何处。
他目光无声逡巡,确定了那白影不会出现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方才利落起身。
“我思来想去,还是想让你逐渐接手一下茶楼。虽然家里留下的人不多了,但这边大家都是向着你的,算是个不错的去处,你觉得呢?”
眼面前人并未回答,神情呆滞,目光或落在手里的白瓷茶杯上,或夹在空气中灰尘被阳光照映出的点点星光里,或随着茶水袅袅水汽打圈、升腾,但就是不会落在他程纵声的脸上。
总之,很游离。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纵声扯了扯嘴皮,一早把人从被子里拉出来要谈心的是他,现在坐在眼前溜号的也是他。
到底要怎样。
“如果你有什么顾虑,也可以随时提。”他低头叹了口气,又啜了口茶水。
空气依旧沉默,严青双眼下一片青黑,假如再一吐舌头,那就真真和吊死鬼没有什么分别了。他周遭世界仿佛被隔绝,什么声响均隔了一层水似的,响在耳边却传递不到大脑。神思也不受控制地游离、飘荡,坠入那个漆黑的夜晚,然后一转头,便与一双漆黑的眼眸对上了。
“宥之......”
“宥之?”
“有在听吗?”
“宥之!”程纵声咬牙。
眼前有手挥了两挥,严青猛然回神,好似终于把魂魄好好收回躯壳,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
眼前人叫程纵声,严青幼时一起光腚,少年一起挨抽的好兄弟。他的面貌端方周正,可惜总觉得自己阳刚不足,温柔有余,样貌不够威猛,于是养成了爱蓄胡子的习惯。
他本是是严管家在故乡的朋友的遗孤,后来被他收养。因和严青年纪差不多,很快被其腐蚀成为好友,一起厮混长大。
一开始茶楼还缺人手,总是需要人帮忙,后面管家眼看着小伙子越干越顺手,干脆把他赶过来帮忙接手茶楼生意,算是重新继承了自己的家业,也因此躲过一劫。
茶楼本也是管家的朋友自己经营的,后来一家突遭横祸,便一并托付给严家了。如今严家覆灭,这一栋小茶楼倒是苟延残喘了下来。严青依稀记得这茶楼好像建成于前几朝,以如今的眼光来看,无论是屋顶脊线的铺瓦还是粉刷多次的柱面,样式都很古朴,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过时。不过可能正是因为灰扑扑的不起眼,茶楼活得还算不错。
严青定定看向桌前对面的程纵声,认真道:“谢谢,我会好好想一想的。”
对方摸了摸自己不算长的胡子:“好。宥之你也保重好身体,别太伤心。人还是得往前看。”
正事说完程纵声也放松下来,腿一翘,身子往后一靠,露出一点以前少年时混不吝的模样:“有空就快想,楼里就这点人哪忙得来。赶紧想完告诉我,别影响我招人。”
严青听闻也噗嗤笑了一声。
“不想来也行,没事的时候可以来尝尝最近的新茶。不过说实话,我一开始总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消息说你在北境打完仗后三天不吃不喝,差点死在那。”
严青抿了下嘴唇,接受了对方不太擅长的关心。
“小时候在这边住习惯了,总归有点怀念的。”
“住处安排妥当了没,没准备好直接住茶楼里也成,反正不缺屋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严青刚好绕过隔断的屏风去接茶水。于是程纵声眼看着那人忽然沉默下去,在屏风后静成了一潭死水。
程纵声好奇:“怎么?宅子价格没谈妥?我看你昨天还领了小厮回去,想着怎么也该谈好了。”
屏风后的黑影突然一动,好像是狠狠低头揉了揉脸,唇齿间闷出绝望的一声。
“不是这个问题。”
“不是这个问题,那是哪个问题?总不能房子闹鬼。”
程纵声显然是真好奇,人快贴屏风上了:“我之前亲自寻的牙人呢,可靠谱。”
你能靠谱就见鬼。
“不告诉你。”严青转回来,把接好茶水的茶杯放在对方跟前,杯底与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嘁,小气。”
“你大方,那牙人你在哪找的,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宅子不合意?你要寻仇?”他好奇道。
“对,寻仇。”严青口中的两个字掷地有声。
据程纵声所言,那牙人属官牙。官牙即官府认可的庄宅牙人,不仅地契凭证会经查验,在田产房屋买卖中,还会附有“红契”,简而言之就是盖有官印的买卖合同。有了以上种种,各种买卖都会比私牙和自行私下交易要靠谱得多。而这些拥有官方盖章的正儿八经的牙人,也会有他们专属的牙行。因此,这次严青所要去的就是此地。
严青朝内瞄了一眼,屋内大桌案上挤着算盘、账本和笔墨纸砚,三两人一群聚在一处,看样子应该是商议买卖的细节。严青一眼看见了那位卖自己房的牙人。他看上去很年轻,穿着半新的蓝色细布长衫,咧开嘴笑得一脸精明。他想了想,并未进门,而是专心等在街角巷前。
很快,牙人出了门,今天又谈得了大生意,他脸上挂了笑,脚下也猎猎生风,好不快意。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刚走到拐角。突然!一阵巧劲将他带入了幽暗的小巷。
“救!唔......”
未出口的呼唤也被扼杀在咽喉里,转为哀求的哽咽。坚实有力的臂膀青筋凸起,将他老老实实桎梏住,动弹不得。
“别说话。”严青沉声道。
牙人害怕一有哪处不合歹人心意,就一命呜呼了,便乖乖止住了声,只是努力点着头。
“接下来我问什么,你说什么。”
牙人不住点头。
让严青未曾想到的是,他方一松开手,牙人便着急忙慌揪住了严青的衣袍:“贵人!贵人!小的对不住您!小的对不住您!小人哪里得罪了您,小的给你赔罪!小人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您说什么小人都听!我给您下跪......下跪!”说着他好像猛然反应过来,立往下跪去。好似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暗处的洪水猛兽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