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下午,严青去了一趟家里留下的茶楼,领了两个小厮回来。
阳光黄澄澄的,世界好似镀了层柔和温暖的滤镜,风带着几分桂花糕的香气抚过人间。严青额发被轻轻吹起,露出一张清俊坚韧的面容。除却那些岁月无法磨灭的伤痕,乍一看好像也才是个刚及冠的少年郎。
那两个小厮年纪不大,较小的眼睛圆溜溜的像黑葡萄,大的还在抽条,袖子裤腿都短了一节。两个人一开始还像小鹌鹑一样亦步亦趋跟着,路没走一半就开始互呛。
“小短腿你能不能走快点?多耽误公子的时间。”
“公子都没说话你张什么嘴,细麻杆。”
“嘿!矮冬瓜你还说上我了。”
“你们两个——”严青在前头转过身,放慢脚步,给他们两每人一个脑瓜崩,如愿看见他们两个都捂住了额头。
“不要拌嘴。”
时隔六年回京,严青盘下了个单进的宅子,房屋保持得还算干净。他本想买下隔壁那个院子里长着垂花藤的房屋,但听那牙人说这座宅子比那座便宜得多,他便毫不犹豫地购入了。出手之快,甚至忘记了问价低的原因。
严青简单转悠了一圈。昨夜落了雨,院内的地面有几块浅浅的水凼。正中央有一棵银杏树,时不时落下点叶子,树下有一张牙人友情附送的老旧藤椅。他上去躺了躺,还算结实,至于躺上去的时候藤椅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另外,不远处还有一口清澈的井。
他很满意,忙东忙西添置了些物品,收拾好自己的屋子后把小厮也安排下去了。天愈来愈黑了,他歇下来的时候才发觉肚子里咕咕响,街道上小摊贩各类小食混合的香气似乎也趁机钻入他的鼻腔,勾起深处的食欲。
于是,他的肚子更饿了,更大声地表达着不满。
“掌柜的来碗馄饨。”
“好嘞!”
在食肆买了碗馄炖和炊饼,又打包了两份留给家里的小厮,接着,他坐在户外的老旧桌边慢慢吃了起来。
夜色深了。抬头月朗星稀,万里无云,街道的灯笼一盏一盏的亮起,光芒大盛。垂髫小儿无心事,脸红彤彤的,一手紧拉着大人的两根手指,一手握着糖人,吃的满脸乱七八糟。一个没留神,糖人从小儿手里摔落,糖画笑嘻嘻的面容掉在地上,沾了尘灰,亮晶晶的糖丝变得灰扑扑的。她呆呆地站着,也不走了,一仰头看见大人关心的面庞,大哭了起来。
严青忍俊不禁,小孩清澈的目光倏地射了过来,灯笼一样明晃晃的,发觉可能是在笑自己,她哭得更凶了。
严青自认理亏,遂去隔壁摊子上买了一个更大的糖人,蹲下身子朝小孩递了过去。
大人见了忙摆手:“不用的不用的,她性子就这样,见了生人就爱哭。”
严青抬头弯眼笑了,说没事,看着小孩抓稳竹竿,方松了手。
“哥哥给了你糖人,这个时候要说什么?”大人摇了下小孩子的另一只手。
“谢谢。”小姑娘有点怕生,声若蚊呐。
他目送着一大一小渐渐远去,小的那个双腿扑腾飞快,显然很高兴的样子,一派和乐融融。
凉风渐起,回到宅子里把馄饨拿给小厮。用完饭后年纪尚小的小厮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严青把他们赶回去睡觉,自己也回了房。他望着白色的床帏,有点走神,一闭眼脑子里全然都是街上四海生平,其乐融融的场景。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像伸手就可触及,又好像全然与他无关。自己显然是镶在河中的一块孤单、冷硬的岩石,人群朝他奔涌而来,然后水花一样四散去往他们自己的归处了。
那我的归处呢?
严青的内心腾起一片阴云,脑子中也一团浆糊,只感觉屋内愈加冷了。
院子里银杏叶打着旋儿簌簌落下,他听着风声,卷紧被子,坠入梦乡。
黑幕暗沉,只剩一轮明月高悬其中。
“平安无事——”
“梆!梆!梆!”
“锣——铛——”
床上人捏了捏眉心,掀被起身,昏昏沉沉中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顺风飘荡。
夜色笼罩着整个院落,世界和人好像都陷入了诡异的泥沼,呈现出奇异昏暗的色彩来。梆声给深夜添完几分人气后也渐渐全去了。
他穿过廊下,匆匆解决了生理需求。不知道是哪位小厮打鼾简直震天动地,他下意识轻轻笑了一声,再路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感觉夜凉如水,风儿顺着袖口、领口钻进去,很快便窜过全身,无情席卷吞噬每一丝的热量。
总感觉白天好像也没有这么冷。
严青打了个寒战,伴着自己稀稀拉拉的脚步声继续前行。
他下意识拢紧衣服,想快快回房奔向仍留有余温的被窝。
猛然,奇怪的、令人牙痒的吱嘎声无端闯进他的耳膜,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尤为刺耳。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动静呢?
像是推开一扇木门时它生锈老旧合页的呻吟,又好似摇橹时橹与橹钉生硬艰涩的摩擦。它硬生生地、霸道地充斥着这一小方的天地,抓住你的耳、你的心神、你全部的注意,剥夺你理智思考的能力,让人悄然不安起来。此时,银杏叶子在风中的沙沙声好像也被这声响盖住,变得更加微不足道了。
严青本想着应该是夜风吹动了银杏树下的躺椅,但理智告诉他:你今天下午去试过这把椅子,这点风不至于。
“吱——嘎——”
又一声,是很规律的声响。
有人。
看来明天要找几个护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