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吗?他可是今日才搬进来,不说家徒四壁,但有什么可偷的?
“吱——嘎——”
“吱——嘎——”
好样的,没完没了了。
他下意识抄起手边的扫帚,蹑手蹑脚穿过廊院,屏住气息,绷紧身子,准备站在柱子后往前瞄。这是他在西北沙场养成的碰到紧急情况时的下意识动作。
严青凝神望去……
天爷啊。
嗡——
脑子好似轰鸣一声,他僵在原处,汗毛直立,背后无端起了一身冷汗,风一吹,寝衣均贴在身上,只有吱嘎声规律依旧,好似在大声狂笑以嘲讽他的软弱。
就算是后来,他再次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严青依旧对自己的表现保留意见,表示这种时候腿软一下什么的,真的是情有可原。
对的,情有可原。
刚搬来,准备不充分,院中并没有点灯。不管是夜风还是星星点点的叶子都给此情此景氤氲了几分萧瑟的氛围,更有一声接着一声的吱嘎声混入其中,说一句寂寥幽暗也不过分。
过分的是吱嘎声的源头。
那老旧的藤椅上躺着一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姑娘,一身白衣衬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习习凉风吹来,白纱翩跹卷过,那个浅色的影子就随风飘走了。
藤椅缓慢且坚持地摇着,像一位沉默的忠仆。
“吱——嘎——吱——嘎——”
心脏好似被一张大手狠狠捏了一下,它狠狠一跳,撞得人难受。严青仍冷着面,整个人愣在原地,动弹不得。黑夜,摇椅,白衣女子。这太像志怪话本子里的场景了,几秒内,各类美女蛇宅鬼画皮鬼的惊悚故事在严青脑海中迅速闪过。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定自己,抱有侥幸地想:说不定那就是一个人呢。
他从未如此希望面前的是一个小偷。
天晓得不怕苦不怕痛,上能去战场搏杀,下能在衣服上缝小花,就这么一个近乎全能的人会怕鬼。
苍天啊。
严青前进几步,眼前的白影轮廓更加清明。此时恰好云散月明,院子里一下子亮堂不少,他也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还不如看不清楚。
眼前的姑娘看似一身白,实则浑身上下近乎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发起对话是一门学问,显然严青深谙这个道理。
“姑娘,冒犯了。请问你是活人还是死人?”
效果超群,对方很快开了口。
“活人又如何,死人又如何?”
活人请你离开我家,死人的话可能就是我离开你家了。
严青缓慢眨了眨眼。
“子时了,姑娘你为何会出现在我家?”
藤椅停了,那白色的影子极缓地侧过头。月光描过她俏薄的轮廓,眉眼极黑,像洗笔池里晕染开的一滴浓墨。
“这话,该我问你。”微风送来飘渺的语句。
“问我?”严青太过惊讶,以至于尾音都有些变了调。
“你为何闯进我的院子?”
“你的院子?”他艰涩地复述了一遍。
“嗯。”她已转回头,藤椅再度吱呀响起,送来了她轻飘飘的后半句,“住了好些年了。”
最终是如何挪动自己站麻的腿脚回房,如何躺上床披上被子,他已经全然不记得了。只记得过了好一阵身体才将将回温,一回神,他发觉那把扫帚还僵硬地揣在自己的臂弯里。
猛地一下把扫帚丢下了床,严青强迫自己闭上双眼,下意识地感觉这应该是一个难眠的夜晚,却睡得意外很快。
迷迷糊糊间,严青梦到自己的大姐严邵云。
大姐未出阁前最爱看这些志怪话本,不仅爱看,更爱讲给别人听。当时家里人都忙,于是理所当然的,她眸光一转,盯上了那会心智尚未成熟的自己。拜她所赐,活了二十几年的严青自此落下了后遗症,不怕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唯独怕这些虚无缥缈的影子。不过年幼的他依然嘴硬,大放厥词道:
“世界上根本没有鬼!要是有,我怎会从来没见过?”
大姐很玄乎地摸了摸他的头:“你还小,说不定哪天你就遇见了呢。”
现在的严青只感觉欲哭无泪。
大姐乌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