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不见,周校尉不必拘礼。”
谢复衍命人在凉亭中放了一桌酒菜,他也很多年没见过周白了。
周白依言坐下,可是脊背却挺得笔直。
谢复衍端起酒杯,似乎这场饭局只是二人叙旧,他不经意的问道,“周校尉来靖边多少年了?”
“回王爷,属下来这里已经整整九年了。”九年了。周白当年孤身一人带着包裹,从西风城来到这里。他不明白先帝是何用意,先帝的调令上也未明说,只是说看中他的才能。
谢复衍微微颔首,提起酒壶,为周白斟满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满,月光照进凉亭,酒壶上映出了人的影子。
“九年。”谢复衍缓缓开口,“九年的时间,说长也不长,可也不是一瞬的光阴,却足够让一个人忘记来时的路,也能让一个人看清前路。周校尉觉得呢?”
周白只觉得浑身冒冷汗,明明方才他还感受到了夏日蒸腾的热气。
他飞速地在脑海中思索,长宁王是暗中来到靖边的,定是皇上让他来的,否则一位王爷,不可能平白无故离开王城,而且还是位手握兵权的异姓王,虽然这几年他听闻,长宁军已交给谢如松谢将军掌管,长宁王如今是朝堂上的重臣。此番前来,还找到自己......
当年他离开长宁军时,忐忑不安,前去找了长宁王,故去的长宁王对他说,既然是陛下的调令,陛下自然是有其用意的,他只要继续忠于宁国,忠于君。然而那位给他送调令的人在长宁王的营帐中,提醒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周白回过神来,心下了然,目光坚定,“属下自长宁军而来,时刻不敢忘,长宁军的风骨,忠于君,忠于宁国。属下骨子里长宁军的赤胆,是磨灭不掉的。”
谢复衍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与周白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周白见状亦是将一杯酒喝下。
仲夏的夜晚,庭院中,虫鸣蛙叫,凉亭上的灯笼随着晚风摇动,晃得人影斑驳。
谢复衍放下酒杯,半晌才又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赵崇钧此人,你觉得如何?”
周白知晓,王爷这是进入了今日的正题。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又答话,“赵将军是个带兵打仗的好手,在用兵和阵法上有他自己独特的见解。”他看了眼谢复衍的脸色,王爷仍是不动如山的坐着,“但是,赵将军手下的几位偏将却各自为政,赵将军这么多年对此却浑然不觉,仍是觉得这几人是自己的心腹。”
是了,赵崇钧是这样的人。
谢复衍点了点头,并未追问。二人又对饮了一杯,谢复衍知晓,若是周白还留在长宁军,以他的才能,也该是个偏将了。
于是他话锋一转,“陈王和靖边军中哪些人有联系,你可知晓?”
周白顿时明白过来,这才是王爷今日邀他前来真正的目的。他在脑海中罗列了一下这些年他的所闻所见,压低了声音,将他靖边军中探查到的情况一一道来。
那几位偏将,哪些人平日做事露出了马脚的,哪些人是有才干可用的,哪些人惯会虚与委蛇的,周白将自己对这些人的了解,桩桩件件的说给谢复衍听。
庭院中池塘里的蛙叫声,实在聒噪。
谢复衍静静地听着周白说着,他偶尔问上一两句后,就示意周白继续说下去。月光照在他的侧脸,将那锋利的棱角镀上一层银白,好似刀剑一般,锋芒内敛却见其隐隐透出几分冷峻的威压。
他偶尔蹙眉,却不见有其他表情,面上始终淡淡的,让人无法窥探其一丝一毫。
待周白说完,谢复衍心里已大抵有了计较,沉默了片刻,复又开口,“本王会派几个人随你回去,你安插他们进军中,他们会去查。”他顿了顿,“切记勿要打草惊蛇,有些人看不清自己效忠的是谁,也不必留了。”
周白听得出来,陛下是让王爷来铲除某些人了,他拱了拱手道,“属下明白。”
“这些年,你在靖边也辛苦了,此间事了,本王会为你请功。”谢复衍举杯道。
周白闻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属下会配合好王爷,属下不求功劳,只求做个有用之人。”
谢复衍看了他一眼,有些承诺是要给出来的,手下人才会知晓上位者的态度。他站起身,踱步至凉亭边缘,望着天边那轮明月,“靖边城的月亮,倒是不如永宁城的亮。”
所以,有些人才会将手伸过来,没有光照的地方,难免藏了些阴私。
周白听出王爷话中的深意,默默地站在其身后,二人都不再开口,融入这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