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德赛尔不为所动,即使饼干三两次碰到他的嘴唇,在嘴上留下散发着想起的残渣,他也没有张嘴哪怕一点点。
“诶,你怎么不吃啊!”布伦布尔生气地把饼干端走,“不识好歹。”
“哼。”德赛尔不看他,扭头讨好地蹭蹭锡林,脸上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划过,有点冰凉,有点硌。
“我表现好吗?”他满眼期许地问。
“凑合。”锡林拿起一根手指饼干塞进止咬器的缝隙,“允许你吃这个。”
德赛尔一口咬住,与刚刚的态度截然不同。甚至咀嚼的动作也充满了刻意的讨好和乖巧,小口小口,慢条斯理,生生把两口能吞掉的饼干磨蹭了二十口才咽下去。
“锡林……我想吃肉。”德赛尔表演完吃饼干,拉住锡林的袖子轻轻摇晃。
他的视线落在锡林盘子里的肉上。牛肉的外皮微微地焦,内里还带着一点鲜红,泛着光,在空气中散发出油脂的香气。
锡林叉起一块送进嘴里。
好吃。
不给你吃。
德赛尔:“……”
德赛尔:“呜呜呜。”
“别出这死动静。”锡林不爽地抬眼,德赛尔立刻收声,乖乖巧巧坐好。
“给他吃呗。”玛丽路过,她事先不认识德赛尔,不知道他和锡林的关系。不过她也不关心,就是觉得有人吃不到饭挺可怜。
“锡林你暴君啊,狗用的止咬器你给人用。”
“他就是狗啊。”锡林摸摸德赛尔后脑勺。“是不是?”
德赛尔:“……”
锡林:“叫一声给你吃肉。”
德赛尔:“汪。”
“哇哦。”玛丽看呆了,“这什么玩法我看不懂我先走了再见你们继续。”
她跑了,好像误入成年人片场的小孩一样溜走了。
其实锡林也吓了一跳:“你真叫啊,一点面子都不要的吗……”
德赛尔却只是指指自己的嘴:“吃肉。”
锡林:“……”
忘了德赛尔不是人,不能用人的思维逻辑去框定他。
他估计完全不觉得狗叫羞耻。
“好吧好吧,吃吧吃吧吃吧。”说到做到,锡林解开他脑后的皮带,放暴食自由。
“老大老大,呲呲,老大。”索罗亚做贼一样摸到锡林身边,“你跟这女的什么关系啊?”
“你觉得我们会是什么关系?”锡林将酒杯最上层的泡沫送进喉咙。
“额……”索罗亚挠头,“前任?”
“脑子里能装点别的废料吗?”锡林扬起手中的玻璃杯作势要给他一个教训。索罗亚立刻缩头求饶。
“错了错了,我就是好奇而已!”
唉。锡林放下手,简明扼要:“几年前玛丽还不是寒鸦老大的时候,在黑洞号上生活过一段时间。当时是我在照顾她和她弟弟。”
“不只是照顾。”雪莱突然出现在旁边,他也捧着一杯酒,与锡林轻轻碰杯。
“如果不是你发现我们两个,我们早就被野狼和流民撕成碎片了。”他仰头将杯中小麦果汁一饮而尽。“敬你!”
“我也是。”索罗亚觉得自己和哥们找到了共性,“要不是老大当时救了我,我早就死在街头械斗里了,所以我要追随老大一辈子!”
“那我倒是没想过跟着锡林哥一辈子。”雪莱摆摆手,“姐姐才是我的第一位,我要跟着姐姐一辈子。”
索罗亚:“……”
那你姐在你心里挺重要的。
“是,你们是亲姐弟,当然关系更好。”锡林被索罗亚尬住的表情逗笑了,他拍拍他,“没事,你没有兄弟姐妹可能不懂……”
“我有啊,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索罗亚道,“只不过都死了而已,害,都有点忘了有他们在身边是什么感觉了。”
锡林:“……”
安慰的手悬在空中不上也不下。
那我不是人我不是个东西呗。
“我没有兄弟姐妹,我自罚一杯。”他用喝酒掩饰尴尬,“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你俩现在过得不错就行。我以前偶然救你们一次而已,不用太放在心上。”
“话怎么能这么说?锡林哥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雪莱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完完全全把自己酒品很差这件事写在脸上,他大大咧咧地搂住锡林的脖子。“你放心,你拜托我那个什么,那个什么事,我一定给你完成,就是那个——”
别那个了!锡林赶紧用一块面包堵住他的嘴,再让他说下去,全船都得知道他的那点事儿了。
雪莱咀嚼着面包,很快就头一点一点地迷迷瞪瞪起来。
幸好他酒品差,上头的快睡着的也快。不然锡林怕他待会把在船长秘钥里破解出来的内容都一股脑抖搂出来。
德赛尔看着对雪莱颇有敌意。雪莱困得东倒西歪,下意识地想找个支点,在歪向德赛尔的时候被他嫌弃躲开,又在歪向锡林的时候被德赛尔揪住领子一把扯到自己身上。
小动作看着还怪好玩的。
不知道是不是小麦果汁的缘故,酒精有些上头的锡林心情也好了不少。他抓一把德赛尔的头发,把柔顺的长发抓成乱糟糟的鸡窝:“你是吃醋了吗?”
德赛尔吸取上次的教训,不说话以沉默应对。锡林温和一笑,用安抚的口吻开口:
“肯定没有对吧,你本来也不是我的谁,怎么可能吃醋呢?”
“!”如果德赛尔身上有毛发的话,现在肯定是根根树立的状态。
锡林看出他的激动:“你说你啊,在我身边到底以什么身份自居?”
“我……”德赛尔压下情绪,反问,“锡林觉得,我该以什么身份?”
“我看你学狗学得挺顺畅无负担的,就以……”
“我们都是好朋友!”索罗亚跳起来,他完全喝上头了,脸已经跟头发红成了一个颜色。
“既然大家要做朋友——”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磁带。那是锡林前几天刚给他的楚星磁带,居然被他随身携带在身上带到这里。
“我们就一起来欣赏一首音乐吧!”
夹带私货。锡林心想。
强迫所有人欣赏自己的歌单jpg.
不过饭桌上的其余人还挺捧场:“有播放器,我们有播放器!”
在附和声中,一个老式磁带播放器被推到桌子中央。索罗亚爬上桌子,将磁带塞入卡槽。
“怎么放啊?”索罗亚在按钮上一同瞎胡乱按,这里拍拍那里拍拍。
“摁左边第三个。”锡林好意提醒。
“哦?哦!”索罗亚照做,滋滋电流声传出来,又渐渐变成清晰的人声。
这就是楚星的声音?锡林不关心娱乐方面的事情,但从索罗亚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次数多了,加上他这个粉丝平时的狂热模样,让锡林不由得对这个人产生出一些好奇。
锡林进食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听楚星的歌,出于他对索罗亚的印象,他一直觉得这位巨星的歌曲会是摇滚朋克重金属之类,躁动的音节才能和索罗亚这种咋咋呼呼的人产生共鸣。
意料之外地,扬声器中飘出来的曲子却是一种温柔的调子,甚至有些悲伤。
【如果我是一只鸟,我宁愿蜷缩壳中不睁眼】
【千万次妄想成为鹰,翻到最后一页才看清自己只是蚂蚁】
【连抬起头都做不到】
【从一开始就不要想,也好过失望】
锡林托着下巴,头不自觉地跟着音律一点一点。
有点好听,楚星能被称作巨星果真是有他的道理。
锡林能欣赏得来,却不代表所有人都能。有人陶醉,也有大把人嫌弃曲子太慢太柔和,嚷嚷着要换歌。
“什么丧气曲子,换了换了!”
“别,这张专辑就这一首丧的,信我,后面就好听了!”
周围吵吵闹闹闹闹哄哄的,吵得人耳膜疼。
锡林心底涌现出一点点幸福。
【这里是联盟中央广播台,全平台插播一条紧急讣告——】
收音机里传出机械女生,揉在歌声中十分突兀。
“这机子居然还能接收联盟的电台信号?”
“换台换台,肯定又是联盟那帮位高权重的老东西死了一个,有什么好听的!”
“把天线掰了就收不到条子的信号了!”
在星盗们叫嚷的缝隙中,机械声音挤出来,飘进锡林脑海——
【指挥官戴维恩.坦伯特先生在星盗剿灭行动中不慎以身殉职……】
嗡。
锡林脑子里一阵蜂鸣。手中杯子滑落,酒液泼洒一身。
“这人谁啊?”
“联盟舰队第三分队的指挥官。”锡林动作僵硬地擦拭着身上的液体,下意识应答。
“哦,我记得,我之前跟他手底下的船打过。看,这个疤就是当时留下的!”
“对对对,我记得这人打仗可猛了,就是这几年开始不怎么领兵了。”
“他一直想退休但没完全成功,虽然领兵不多但一直在负责一些机密工作。”锡林想给自己倒酒,却怎么都倒不出来。
“老大你知道的好多啊。”索罗亚崇拜地贴过来,“诶,老大你脸色好白,没事吧?”
“我……”
我没事。最后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锡林再也拿不住酒瓶,瓶子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他的手在抖,双手都是。
“老大,你喝多了吗,脸色不太好……”索罗亚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锡林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瞳孔失焦,耳边世界的声音逐渐变小,最终调至静音。
——
“锡林。”一双冰冷的手握住他的手,德赛尔穿过水面靠近他,贴到他身上。
气息传递过来,像投入情绪旋涡的一根细线,锡林抓住它,他的世界才重新变得清晰了一些。
“锡林很伤心,为什么?”
“我……”锡林嘴唇颤抖,怎么也说不出话。
说不出,也不能说。
戴维恩.坦伯特。功成名就的联盟传奇指挥官,在退出一线后在军校担任讲师,也在机密部门负责一些工作。
负责一些卧底工作。
负责名为‘锡林’的卧底工作。
他是锡林唯一的上线,是那个仿生人背后的实际操纵者,是自称伯伯和他聊家常的人。
是给他买红豆饼的人。
这些,锡林都不能说。
“我没事,喝的有点多,可能上头了吧。”将胸口堵住的情绪咽下去,锡林挤出难看至极的轻松表情。
难看至极的表情也只勉强维持了一秒就崩塌,他捂住脸,不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我没事。”他说。
“缓一缓就好了。”他咬住嘴唇。
“真没事。”他努力平息声线中的颤抖。
“我好了!”他放下手,面上已经看不出一丝一毫刚才的悲伤情绪。他重新给自己倒满酒,在玻璃杯的碰撞声中一次次一饮而尽。
“……”德赛尔看着这样的锡林,鼻子嗅嗅。
他闻到,锡林身上像海水般腥咸苦涩的气味只增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