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赛尔没再说话。

锡林现在看上去很好，异常只在他身上展露片刻就转瞬消失，仿佛真的只是酒精冲撞下的一点点不适。没人把那点情绪放在心上，仿佛他从来没来过。

索罗亚大大咧咧揽过他老大的肩膀：“来，干一个，庆祝我们的敌人又少了一个！”

“干。”锡林酒杯晃动，与他的杯壁边缘轻轻碰撞。

“来，趁着这个好消息，大家多喝点！”

“喔喔喔——”

众人起哄，喧闹一阵高过一阵。

德赛尔静静看着锡林夹在其中表演正常，他身上溢出的海水气息愈发浓了，潮湿和冰凉仿佛已经漫过脚腕。

收音机里，忧伤的音乐漫步到尽头。下一首歌也正如索罗亚所说，是一首鼓点激昂的快节奏摇滚。人声咆哮嘶吼着冲出来，像狰狞的野兽；污言秽语和无意义的歌词踩着抓耳洗脑的节拍，一下下敲在躁动的心上。

锡林被吵得大脑钝痛，下意识揉揉太阳穴，刚对楚星建立起来的那点儿好感一扫而光。

其余人却不这么想，他们跟着节拍欢呼、叫喊，饭桌的气氛在蹭蹭攀升的音阶中不断向上，将房顶掀翻。

于是锡林也跟着欢呼起来，变成音律中躁动的一个节拍。

海水淹没胸口。德赛尔有点喘不过气。压在肩头的人滑落，雪莱栽到桌上，他在梦里游泳，双手扒拉扒拉，像桌面清理大师一样把面前的盘子尽数扫掉。

哗啦。随着瓷盘碎裂的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落在德赛尔脑袋上的一声脆响。

德赛尔：“……”

他回头想要为自己解释，却看见锡林早已把手收回去，仿佛无事发生。

他还在喝。这才刚两首歌的功夫，身前就已经多了四个空酒瓶，并且正在开启第五个。他放弃了把酒倒进杯子里这个浪费时间的步骤，而是直接将瓶口送到嘴边——

德赛尔攥住他的手腕。

“别喝了。”他眉头微皱。

锡林动作一滞，顿了半晌才缓缓将头转向他。虽然身上散发着浓浓的酒气，眼神仍然亮得清澈，舌头也一点不打结：“为什么？”

“因为……”德赛尔目光暗了暗，“酒喝多了，你的味道会变差。”

“是吗？”锡林冷笑，“那太好了，我更需要喝了。”

他使劲将手抽出来，当着德赛尔的面，仰头将瓶中酒液一饮而尽。

咕咚、咕咚。

他灌得太猛，有一多半酒水都泼撒出来，沿着他脖子向下流淌，浸湿衣领。酒气散发，刺鼻而辛辣，不过在德赛尔鼻子里，最为浓烈的仍然是那股被悲伤填满的海水气息——水位线快要没过头顶，几乎要将人溺毙。

“哈，哈……”这一口气闷得太长，锡林不得不大口喘息才缓过来，再抬起头时，眼睛中清明的光芒已经将熄不熄。酒精终究还是冲淡了他的理智，情绪占据上风，他深吸一口气，泄愤般将酒瓶重重砸在地上。

啪——玻璃瓶硬声而碎，晶莹的碴子飞溅。

划破了德赛尔的脚踝。

也划破了锡林的手心。

“哎呦，发酒疯了这是？”布伦布尔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满桌星盗早就变成一堆堆烂醉如泥的醉鬼，他是少数几个还清醒着的人，正忙着把喝成狗的人一条一条往各自床上扶。

也因如此，他一时间腾不开手，只能口头安抚：“稍等一下我马上过去，老大你先冷静一下——”

“不用了。”德赛尔抬手打断，他将头塞进锡林肘弯下，撑着他把他架起来。

“我来解决。”

“滚！”锡林想要推开他的胳膊，然而德赛尔的手像一把钳子牢牢钳着他。不巧的是锡林喝得不少，正是使不上力气的时候。他尝试了三次，最终也没能成功。

“放手。”挣扎失败，他转而低声威胁。

德赛尔没放。

“不放。”他说得斩钉截铁。

“你——”锡林想发作，德赛尔突然也压下声音，附在他耳边低低地道：

“锡林很伤心，因为那个死掉的人吗？”

“……”锡林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暴躁的气息咻地收敛，变为满身警惕的防御软刺：“我没有，别随便揣摩我的想法。”

“你有。你身上的气味告诉我的。”德赛尔说罢，眼睛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锡林知道，自己被他看穿了。

呵。

这算什么事？

他冷笑：“鼻子很灵是吧，那我身上的气味还有没有告诉你——”

他抬起两根手指，德赛尔脖子上的项圈立即响起滴滴滴的短促警报。

“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送你去见上帝。”

“……”德赛尔低下头，“好的。”

像是坦然接收命运，任由锡林处置一般。然而手仍旧没有松开的意思。

这算什么态度？锡林心里的怒火燃得更旺了：“你这是铁了心跟我对着干？”

“我没有。是锡林喝多了，听不懂我说的话了。”德赛尔不由分说地将他扛起拖进房间，一把将人甩到床上。

“！”

锡林心里警铃大作，在手摸到枪之前，德赛尔已经跟着坐到床上。

此情此景好像跟他前几日把自己压在医务室的床上时一样，不一样的是，此刻德赛尔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大家伙，只是坐在他身边，庞大的影子就将他的身体完全笼罩其中。

貌似，他现在的身高比自己还高一点。锡林视线默默描过对方头顶，幽幽开口：“又饿了，要吃我？”

德赛尔以沉默作答。

锡林再次扬起手指，德赛尔无视刺耳的警报，攥住他的手。

他掰开蜷缩的手指，露出藏在掌心里的细小划痕，血珠早已沿着掌纹晕染开，几条红线交叠刻印在皮肤上。

“你之前保证过，同样的错误你不敢再犯。”锡林等待他进一步的动作，慢悠悠地提醒道。

“是，我保证过。”德赛尔从兜里缓缓抽出一片纸巾，将他的手擦干净。

锡林注意到，德赛尔的瞳孔还是圆的，眼睛与人类的看起来别无二致。

这意味着此时此刻，他还是‘德赛尔’，没有露出捕食的獠牙，更没有没有失去理性。

他迟疑地放松下来：“我说，你不会对我还有食欲之外的什么想法吧？”

没等德赛尔开口，锡林便自问自答道：“开玩笑的。你肯定觉得我自恋，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而已。只是有幸有较好一点的味道，能入得了您的胃口——”

最后一个音节拉长，锡林将称谓着重强调：“对吧，暴食先生。”

“……”德赛尔将锡林的手轻轻放下，颔首，“对。”

“酒精和不好的情绪会让你的味道变差，我不希望你变臭。”

“所以别再伤心，也别再喝了。”德赛尔冲他笑笑。

锡林：“……”

坦诚，挺好，意料之中。

果然到头来德赛尔终究还是只有食欲。

那他就放心了。

与一个只有纯粹单一欲望的野兽共处，远比个拥有复杂情感的人类要简单多了。

“可不可以嘛？”德赛尔见他不说话，迫切地催促道。

“不可以，我就要把自己糟蹋得难吃。”锡林道。

德赛尔：“……”

他眼中写满失望。见他这幅样子，锡林心里的郁闷轻了些。

“其实我不喜欢喝酒。”他毫无征兆地开口，话题没头没尾，只是自顾自地把想说的东西说出来。

“酒精让人不冷静，不冷静就不能妥善的处理面对的情况。”

“我刚刚不冷静了。”锡林剖析着自己的内心，反思自己的行为。

“对不起，是不是伤到你了。”

“我？”德赛尔一时都没反应过来锡林在向自己道歉，他摇头，“没有。”

“你想吃这个对吧。”锡林活动活动手，血液重新在掌心聚成一滴饱满的珍珠。

“今天破例允许你吃一口。”

他将手伸向德赛尔。出乎意料地，面对往常迫不及待往嘴里送的琼浆玉液，德赛尔一点动作也没有，反而将屁股挪得离他更远了些。

锡林：？

“怎么不吃？我今天喝多了，明天可不会这么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