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廓微微发痒，锡林抬眼看他，二人面对面，脸与脸之间相隔的距离不到五厘米。吐息的温度交织在一起，狭小的空间内二氧化碳浓度攀升，让锡林有些呼吸不畅。
他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味，看到上扬的眉梢和他唇角势在必得的弧度。
锡林是个成年人，自然知道德赛尔的目的是什么。
想看自己什么反应？害羞？躲避？还是恼羞成怒？
呵。
“看了几斤肥皂剧？油成这样。”
在德赛尔有些恶趣味的期待中，锡林反而松开了手。他的手指点在对方脑门，冷淡地将人推开。
“现在没功夫，回头再跟你好好算账。”
说罢，他抽出一张纸巾，一下一下、一根一根，仔仔细细地将方才触碰过德赛尔的手指擦拭一遍。
德赛尔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渐渐变红。锡林像是察觉不到似的，拎着那张干干净净的纸巾故意在他眼前晃晃，又在对方伸手来夺的瞬间迅速收回——
丢进垃圾桶。
“继续跟他们玩去吧，我还要处理一下…”锡林尾音拉长，意有所指。
“某人干的好事。”
某人的脸随着他话彻底黑如锅底。锡林拉开距离，欣赏着德赛尔脸上像吃了苍蝇但又不能发作一样的表情。
可惜没条件记录下来，不然他高低要拍下来等有机会再好好鞭挞处刑一番。
艾琳娜早已取来医药箱，她倚在墙边，看样子是将二人方才的互动全部看在眼里。复杂的眼神在他们之间游走，艾琳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怎么了？”
她实在是憋了太多话想说太多问题想问，所以当门扉落锁的金属碰撞声落下时，她压在心头许久的疑问紧接着就冲出来：
“说说吧，你跟德赛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锡林听出她不只是在问德赛尔这个人，更是在追问自己和他的关系。
“什么事都没有。”锡林坐下，“不是要我解释他怎么突然长大了吗？怎么问起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了。”
“因为你俩刚才亲嘴了。”艾琳娜的声音平平淡淡，内容却不输一颗核弹。
“什么玩意？？？”锡林还没坐稳的屁股惊得抬起来，赶紧否认，“别污蔑，没有！”
艾琳娜没说话，静静看着锡林，目光里写满两个字：不信。
“真没有，刚才就是错位，错位！你看错了！！！”锡林急了，恨不得把自己嘴撕下来以证清白。
天地可鉴，这可他全身都动不了的时候也会拼命保护的东西！
“哦。”艾琳娜低头摆弄药箱，“那你说说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锡林哑了声。
我跟他…我跟他是什么关系？
养父子？不不不，他从来没以父亲的身份自居过，留着德赛尔只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合作和朋友就更别提了，没那么和谐。共轭甜点？捕食与被捕食？食物与食客？这些词虽然贴切但未免也太奇怪……话在嘴边绕了半天，锡林到底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你……”艾琳娜看他为难，善解人意地换了个问法，“这牙印是他啃的？”
她捻起酒精棉球摁在创口上，锡林疼得门牙出来放风：“是。”
“咬的挺深，奔着把肉咬下来来的。他为什么要咬你？”
“我怎么知道。”锡林还是选择隐瞒了德赛尔对自己生理上存在食欲这一事实，“可能牙痒痒了想磨牙吧，他之前就喜欢乱咬乱啃，你知道的。”
“你肯定没说实话，你一直都没说实话。”不同于上次的轻轻揭过，艾琳娜这次明显更着急了些。
“我知道一些实验室违法制造的人造人有异于常人的能力，比如更好的听力，更强的体魄之类。也有一些产品由于基因缺陷所以成长速度快于人类，因而生命周期也比正常人类短很多。但能在短短几天里毫无征兆一夜成人的，从未听说过。”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问：“所以他是属于——？”
“都不是。”锡林无奈，只能说出部分事实，“他压根不是人类。”
艾琳娜手里的动作顿住，眼神示意锡林继续。
话是这么说，但锡林压根不知道具体该从何说起：“嗯……其实我也不太懂他究竟是什么存在，只能确定他不是人类。”
“人类的皮囊是他的伪装，无论是之前的小孩还是现在的成年人，都不是他的本体。”
“他是类似于虫族一样的非人智慧生物，只是多了一项伪装成人类的技能？”艾琳娜的理解就是快，都不用锡林细讲就把德赛尔的原话几乎复述出来。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锡林想了想，“或许你知道暴食吗？他说我们人类这样称呼他。”
“没听说过。”艾琳娜摇头，手上动作继续，“那你现在的打算是把他留下，还是赶出去？”
“留着，他还有用。”
赶走断然是不可能。且不说他手里还握着自己的秘密，就凭他想吃掉自己时眼里燃烧着的能把人烫伤的食欲——锡林有理由相信就算把他扔出去，他也会追杀千里来找自己。
何必费这个劲呢。
“有用没有都是你自己说了算。我还是那个问题，你确定他不会对黑洞造成威胁？”艾琳娜剪断纱布。“我看到他身上的毒斑了，中了神经毒素还能活蹦乱跳且在二十分钟内毒斑有明显的消退迹象——他的身体很强悍，甚至强悍得有些可怕。”
她越说越觉得不行：“我还是不能放心他待在船上，感觉像一颗定时炸弹，隐患太大。”
“他脖子上的项圈是我加了三倍剂量的毒素炸弹，只要一个手势就能启动，我觉得……”
艾琳娜打断锡林：“不能把他灭口？”
锡林猛地抬头，艾琳娜的表情告诉他：她没在开玩笑，她是认真地向锡林征求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丝毫不觉得自己嘴唇动动就要取走一个人的性命是多么恐怖的事情。
尽管总是以生命作为口头威胁，实际上锡林心里一直没有将灭口作为一个必选项。
生活让他习惯生命在手里流逝，甚至变得有些冷漠。但终究，他不喜欢杀人，并且深深地厌恶着那种黏腻腥臭又潮湿的感觉。
更何况……不管是死物还是活物，一旦取了名字就会产生羁绊和感情。
“我觉得能不杀人还是不杀，而且……”锡林咽了口唾沫，想起之前子弹贯穿德赛尔的身体，他只是躺了一会儿就重新站起来。当时以为是自己看错，现在想想，那根本就是死而复生。
德赛尔还是孩童模样时就有这样的恢复力，遑论现在。
“恐怕也，不太好杀。他现在受制于我，状态还比较稳定。贸然动手，万一没成功后面麻烦只会更大。”
艾琳娜托着下巴沉思，似乎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那你说他有用，具体是指。”
“比如……”锡林看向窗外，那颗茧还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舰船逐渐远去。从宇宙中俯视，只叫人觉得是一块温润洁白的玉石。
“你觉得那是什么？”
“是一枚待孵化的虫茧。”这个问题对于艾琳娜完全是幼儿园难度。即便没有专业学习过虫族知识，这么多年宇宙航行生涯也将它变为她必备的常识。
不光如此，经验丰富的老星盗还能在此之上补充一番：“从外表白绒虫的覆盖密度来看，里面沉睡的虫卵需要极大的营养供应，从这个茧里诞生的成虫位阶不会低……大概和前两天袭击黑洞的那只相当。”
艾琳娜分析的头头是道，若不是有一个不光从未展现在人类面前，艾琳娜这次也恰好错过它身影的巨大变量存在，恐怕她的答案就是百分百正确。
锡林道：“那个茧里藏着虫皇。”
“！”艾琳娜手攥紧，锡林知道她要问什么：“虫皇已经死了，被当成养料分吃了。虫皇卵不在里面。”
艾琳娜失望，眼中的光骤地暗淡。
锡林继续说：“虫茧内部错综复杂，我知道我是怎么找到虫皇的吗？”
“是德赛尔。”联系前后文，艾琳娜已然是猜到了，“这就是你说的用处？”
“对，是他告诉我虫皇在里面，也是他领着我找过去。关于虫族的事情，他似乎比人类知道的更多更深，而且还能感知到虫子的存在。”
“他能成为我们追踪虫皇卵的帮手，我是这么认为的，你意下如何？”锡林将问题抛回给艾琳娜。
“就像找松露的猪？如果你没有骗我的话……”艾琳娜点头，“确实有必要留下他。”
艾琳娜心动了，对于虫皇卵，她远比锡林更加渴望。
看吧，在绝对的价值面前，一点可能存在威胁的人物根本不算什么。
“先这样吧。”艾琳娜收拾好药箱，“人是你带上来的，项圈是你戴的，那你就负责到底，出了岔子……”
她笑笑：“我想说你全责，不过那家伙不是人类，真到了那一步估计咱们得共存亡。所以……你看着办吧，既然是当做工具留下来，记得别对非人的东西有不该有的感情。”
不知为何，最后这句嘱托除了字面意思之外，锡林总觉得听起来有几分揶揄的意味。
“我们两个真没有那种关系，他上一秒还是个小屁孩呢咋可能下一秒就，就内个。”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出那两个字。
“我不好说。”艾琳娜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几段恋爱，他看你的眼神跟热恋期的对象看我的眼神太像了，恨不得把你吃了似得。”
锡林：“……”
因为他就是恨不得把我吃了！
因为他就是恨不得把我吃了啊！！
艾琳娜没给他解释的机会：“总而言之，你防着点吧。”
锡林：“……”
锡林累了，不想解释：“好的。”
艾琳娜见自己的嘱咐已经到位了，便拎起箱子就要离开。
“等一下，先别走。”锡林叫住她，“虽然没找到虫皇卵，但我也看到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觉得有必要跟你同步一下。”
他摘下手上一直戴着的终端手环摆在桌上，一盏光幕浮现在空中。
录像。
当时，锡林刚看到虫皇时就打开了随身终端的录像功能，本意是即使自己折在那里也能给后人留下一点虫皇的情报，没想到居然拍到了更不为人知的东西。
他直接将画面调到最有价值的部分、放大。
“一只粉色的肉虫。”艾琳娜端详着投影中心立在虫皇身上的小东西，“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
“它的恐怖之处视频里传达不出来，我的内伤就是被它弄出来的，就是那种……生物本能的恐惧，我在见到虫皇的时候都没有这种感觉，但它只是远远看我一眼，我就吐血昏倒了。”
锡林的话让艾琳娜的面色凝重起来：“所以你的意思是，它的位次比虫皇还高。”
“我想是的。或许虫皇并不是虫族的制高点，这个粉色的不起眼的小东西才是。”锡林看着屏幕上的图像，那种恐惧感好似还萦绕在身上，看得时间久了，又从心理萌芽，带起一片鸡皮疙瘩。
“人类学界一直以来对虫族的研究都是错误的。如果我们要继续深入虫群追踪虫皇卵，最终要面对的可能就是这样的存在。”
锡林知道，这份录像足矣震撼整个科学界。
那他……要把它发给联盟吗？
锡林思索，手指不自觉地敲击桌面。
对整个人类无疑是有价值的选择，可这不符合一个星盗的作风，他将情报共享给艾琳娜，也是想着即使自己无法将情报传递出去，也能多一个人知道它的存在。
而且自己现在身在寒鸦船上，这里的网络严密布控，联系上级的风险更高，他不能贸然行动。
最起码在艾琳娜面前不能表现出这种意图。
“如果有专业的虫族研究学者人能研究一下这份录像的话，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线索。”
“也是。”艾琳娜被他引导，跟着思考起来，“我去找找人，那些在黑市活跃的科学疯子们应该很乐意研究这种前所未见的东西。”
“我也去找找。”艾琳娜所说的黑市也给了锡林灵感，如果以此为幌子暗中借用一下联盟的资源的话……
得好好计划一下。
“两位，吃饭了！”门被扣响，锡林应了一声，将终端收起来。
“回头我把有用的部分裁出来给你。”
“还有废片？”
“有我丢人的片段，不能传出去。”锡林目死。
更重要的是，还有德赛尔吃虫皇的片段。
“借住人家还有饭吃，真挺不好意思的。”
锡林出去才知道，迎接自己的根本不是家常便饭，而是一场宴会。桌上摆着的面包火腿还有些热菜之类的，锡林差点以为自己走进乐天堂。
“吃，我们船上的餐标一直这样。大家都是脑力工作，玛丽不允许任何人饿着自己。”船员介绍道。
锡林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刚拒绝了人家抛来的橄榄枝，现在却在吃吃喝喝，总觉得……不太好。
“安心吃吧，多大点事，别扭扭捏捏的跟个啥似的。”玛丽把泡沫溢出的酒杯砰地拍在锡林面前。“我还得跟你道个歉，其实当时我跟艾琳娜姐约定的是等两天你的消息，要是再晚五分钟拦截到求救信号，我们就不管你死活了。”
“理解，你现在是船长，考虑事情总得思虑更多些。”锡林举杯与她碰杯。
黑洞其他人也在她的张罗下落座开饭，一个个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起来，某个人除外。
德赛尔戴着一个金属止咬器，皮带箍在后脑勺——锡林刚给他装上的。作为他故意对自己见死不救的惩罚，这桌菜他只能看不能吃。
对于一个‘暴食’来说，没有什么能比这更加痛苦了。被禁锢住的德赛尔安安分分地坐在锡林身边，目不斜视，全然没有了刚才挑衅时的态度。
满桌饭菜香气扑鼻，吃不了。吃不到。
活该。锡林将面包送进嘴里，生命因为美食而又充盈了一些。就是某人咬在脖侧的伤口让他的动作不太自如，因此更加不爽。
“别瞎看。”锡林没好气地道，德赛尔一抖，黏在食物上的视线恋恋不舍地收回，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像鹌鹑。
他想吃饭。
认错态度良好，才有可能有饭吃。
“少爷吃不到饭来吃我这个。”布伦布尔端着一盘烤饼干路过，叉起一块送进止咬器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