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尖角从洞口插进来，随后是大半船身。
德赛尔瞬间进入备战状态，被锡林一只手摁下去。他掐着对方的后颈：“自己人。”
是寒鸦。锡林认得这个船身的涂鸦。埃□□得漂亮，这么快就能找来救援。
他理所应当地认为是埃罗联系上了寒鸦。却不想舱门弹开，从中走出来的女人却是艾琳娜。
锡林微怔，有点意料之外。不过不论过程如何，有人来救自己就是最好的结局。他正想招手，却在看清对方表情时怔住。
只见艾琳娜站在船头，脸上多种情绪混杂：愤怒、疲惫、担忧还有腾腾杀意。
她的表情在看见清醒的锡林时有片刻的缓和，下一秒又变得严肃。
“锡林。”她的声音有些哑，说出口的不是关心，不是欢迎，也没有寒暄，而是直直切入主题——
“我逮住一个联盟的内鬼。”
。
寒鸦号内噤若寒蝉。
锡林大脑飞速运转,将自己近日的行动全部回忆一遍，确认除了德赛尔之外没有别的疏漏。
不是他被发现了，那是谁？他可不知道黑洞上还存在第二个来自联盟的卧底……
艾琳娜领着他，推开狭窄的小门，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被摁在椅子上等待审判的人赫然是——
埃罗。
锡林眼皮微微一跳。
艾琳娜拉开椅子坐下，示意锡林也坐。德赛尔被她径直无视掉晾在一边，见气氛严肃，小…大家伙也识趣地自己站墙角去了。
锡林坐下，弱弱地冲另一侧站着的玛丽招招手：“嗨，好久不见……”
玛丽半点视线都没分给他，目光随着艾莉娜一道，定定打在埃罗身上。
而埃罗呢？他浑身抖出残影，嘴角溢出白色泡沫，几乎要厥过去。
到底怎么回事？锡林尴尬收手。
内鬼？埃罗吗？艾琳娜又是怎么发现的？
“看这个。”艾琳娜终于打算给他说明一下，她把一块屏幕放在他面前。“我们从联盟的信道里截获了由黑洞发出去的求助信息，署名是锡林。”
“玛丽沿着信号追踪，我们抓到了发消息的人。”她抬抬下巴，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锡林大致浏览了一下内容。与艾琳娜所说的一致，从黑洞的主机上发出的求救信息，径直朝着联盟下属的一个通讯基站去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发信人——也就是埃罗，正主动把锡林的坐标递到联盟手里。
他眸色冷下来。眼神如寒刃，扎在埃罗身上。
埃罗抖得更厉害了：“真真真真的不是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是是是是锡林船长让让让我发的信息我我我就是照做做做……”他语无伦次地为自己辩解，话越说越乱。
“嗯。”艾琳娜看锡林，“你解释一下？让他死心。”
我应该解释什么？锡林感到很莫名，我蠢到自爆卡车指名道姓让他给联盟发求救消息吗？
你看我像傻子吗？锡林看着艾琳娜，艾琳娜看着他。
艾琳娜：“说。”
锡林：“……”
锡林：“没。”
没力气说话，也没说过让埃罗发信息给联盟。他嗓子干涩得厉害，艾琳娜听出他的虚弱，便也没再强求。
本来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哪有嫌疑人甩锅他们就信的道理。
见锡林不给自己作证，埃罗彻底慌了：“我真的不知道啊，船船船长你你你！”他一急之下哇地一下哭出来，边哭边往锡林身上扑，幸好双手被反剪在背后捆着让他不得动弹。
锡林往后缩缩，不想跟这人扯上关系。如果埃罗真是卧底的话，不论是传递情报的方式还是被捉之后的反应……专业素养都太差了。他又一次替联盟觉得完蛋。
“锡林你撒谎。”德赛尔扒着桌沿硬挤进他们之中，在艾琳娜和玛丽‘这人谁’的怀疑目光里，他满眼单纯看着锡林：“锡林你明明……”
捣什么乱。锡林抬手，一巴掌绵软无力地落在他头顶。德赛尔轻轻地哎呀一声，摸着头顶作委屈状：“我不说了。”
他哼唧着，视线不断往艾琳娜身上瞄，艾琳娜也注意到他的暗示，却没有如他所愿沿着他的话往下问，反而是皱起眉头：“你谁？”
“我？”德赛尔露出乖巧笑容，“姐姐我是德赛尔呀。”
“……”艾琳娜嘴唇动动，欲言又止的模样。锡林觉得她脑袋上现在应该插满了问号，他碰碰她肩膀：“是德赛尔。”
艾琳娜：“……”
艾琳娜脸上的迷茫加重，经过锡林的确认盖章，她好像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锡林也知道这反差可能有点大：“这个事情，我回头解释一下啊——”
他话没说完，突然被迎面一击———埃罗不知什么时候挣脱桎梏钻到桌子底下又从锡林这边钻出来，把锡林整个人仰面撞到，坐在他身上一边干嚎一边抹眼泪，还混杂着鼻涕。
“老大我真的是冤枉的我真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呃。锡林差点又吐出一口血。
“老大你艾琳娜说清楚真的不是我不是我……”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耳边萦绕着埃罗哭天喊地的声音，锡林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眼前越来越白，越来越白……
再见了…世界………
在他就快要过去的临门一脚，艾琳娜和德赛尔一左一右把埃罗拎起来。身上的重量消失，锡林深吸一口气，回魂。
“把他给我，做掉。”他看着两人手里提溜着的无骨鱼，手缓缓划过脖子。不管埃罗是不是卧底，他都已经对自己犯下谋杀之罪。
只有杀……
德塞尔扬起笑脸：“遵命。”说着就掐住埃罗喉咙。
埃罗：“啊啊啊啊啊啊——”
死亡终究还是没有落到埃罗头上。
“大姐头！！！”一个带着厚厚眼镜的技术人员一个滑铲撞开门冲进来，“我挖出来了，我查出来了！”他把电脑怼到几人面前，几人的动作和声音全都暂停，齐齐看过去。
“黑洞的主电脑里有一个藏得很深的插件，每一份从主电脑发送出去的邮件都会抄送给联盟一份。”
“所以。”锡林来了精神，“意思就是？”
“不是我干的，是这个插件自动抄送的！”同为程序员的埃罗最先反应过来，挣脱艾琳娜和德赛尔的手抱住技术员的大腿，“呜呜呜是谁，是谁干得，是谁干的！那个孙子是谁！！！”
角落蘑菇人真的很少有情绪如此激动的时刻，锡林被吓了一跳，技术员更是被吓得眼镜都差点挂不住。“兄弟你先冷静一下。”他扶正眼镜，努力安抚埃罗的情绪，“程序核心的署名是‘克莱因’，你们知道这个人吗？”
“克莱因……”埃罗咀嚼一遍这个名字，求助地看向锡林。
但锡林能回复他的只有否定的答案：“没有，没有这号人。而且这名字估计是代号之类的，不大可能是真名。”
他沉吟一下，追问道：“能查到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被植入进来的吗？”
“我看看。”技术员操纵电脑。众人紧张的气息霎时间集中在奔腾的信息流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摇头：“查不到，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清除自己过去的运行痕迹，只能确定至少在一年前就已经在了。”
锡林叹气，艾琳娜失望，反应最大的是埃罗，他跳起来指着电脑破口大骂——嘴里全是问候十八代祖宗的污言秽语，锡林听了感觉是精神污染。
他堵住耳朵好让自己能静下来沉思。
【克莱因】——他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自己没听说过这个代号。原因或许就是上头那位向他道歉的时候所说的，联盟内部的信息沟通并不及时，特别还是涉及到卧底的部分。这个克莱因可能是联盟别的项目组或者机关派下来的人，所以赛尔瑞思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还想起一件事——如果正如奥尔加所说，自己上次行踪泄露的源头不是图蒙而是黑洞内部的联盟卧底的话，那么综合所有情报来看，那个人有极大的可能性就是现在出现的这个【克莱因】。
啧。都是自己人，还玩上捉迷藏了。锡林有些头大，身边有隐藏的同伴，却因为信息不互通生生把可以本通力协作完成的任务左脚拌右脚搞得一团糟，这种感觉某种意义上比身边有卧底还难受。
“一年，有嫌疑的人太多了。”艾琳娜也满面愁云。锡林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平日里黑洞船上能接触到这台电脑的人并不少，嫌疑人一下子从一个人扩大到了一条船，而这一年中黑洞又经历了太多波折，当初的船员早就已经四散各方从满天星变成满天星星，连排查都无从下手。
事情变得难办起来。
“我觉得这个人很大可能已经不在船上了。”锡林道。
他太懂一个卧底的心态该是如何了——如果这个克莱因的阶段性目标是把‘通缉犯锡林’抓捕归案，估计早就趁着当时的混乱改头换面溜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当初他自己被抓时的想法也是趁此机会赶紧换个身份离开，只是最后因为种种意外没能成功罢了。
“嗯，但不能就这么下定论，现在还在船上的这些人也得挨个查一遍。”艾琳娜道，她看向玛丽，“得拜托你帮帮忙了，信息技术方面你们最在行。”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我好人做到底送人送到西。”玛丽无奈应下，“万一卧底还在我船上对我也不好，我会帮你们的。”
“谢谢。”锡林朝她伸出手，“好久不见，还没正式跟你说一声你好、还有谢谢。”
“啊……”玛丽有些别扭的碰一下他的手，“我欠你半条命还有很多钱，我应该的。”
“把账上欠你们的钱给我一笔勾销了就行。”她半开玩笑地道。
“好啊。”锡林环顾屋内众人。“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你记得管好你家这个程序员的嘴。”
“你说他？”玛丽想到什么，兴奋地把那个有点瘦小的男生拉过来，“他就是你之前找我要的解码大师，你看他眼熟不？”
？锡林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男生，他怯怯地看着自己，脸庞确实有些眼熟。
如果把这个厚厚的方框眼镜去掉，再白点，个头再矮点的话……
“都长这么大了啊。”他了然。
“锡林哥哥！”被认出来的男生激动地扑进锡林怀里，“你终于认出我来了！”
“哎呦，哎呦。”锡林踉跄几步，“悠着点，你现在是大家伙了，雪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