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他终于从记忆的深处挖掘出一个锡林能理解的称呼。

倒是很符合他的作风。锡林点头的幅度微不可察：“哦，那——”

“神经毒素对你有用吗？”

“？”德塞尔还未反应过来这句话中的深意，锡林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搭上了他腕间的手环——那只锡林临行前亲自替他扣上的定位器，理由是“不能再弄丢他”。

他当时只当是锡林过于谨慎。

微不可察的“咔”一声。

德塞尔愣了一下，低头去看——手环内侧探出无数细如发丝的利刺，狠狠地扎进他的手腕。

疼痛还没来，或者说这种等级的疼痛对于他这种存在来说通常没有察觉的必要。他下意识想把手环扯下来，手臂却已经麻木地不听使唤。

与此同时，他的整条手臂就像被人猛地攥紧。那是一种诡异的鼓胀感，仿佛有千万只蚯蚓鼓动着同时从血管内壁往外钻。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手腕皮肤下的青色的血管鼓起，像一条条小蛇沿着小臂向上攀爬，渐渐地，血管的颜色由青转紫，再由紫转黑。

黑蛇攀爬得极快。

他想说什么，张开嘴发现舌头已经麻了半边。

“你……”

德塞尔感觉到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是两拍、三拍。几秒沉寂过后袭来的是疯狂的、失控的狂跳，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明明吸进去很多空气，肺里却像灌满了铅。

不对，不对，我的身体不会这样，我已经恢复了很多了……

他起身，摇摇晃晃后退两步，膝盖一软。

砰。

德塞尔单膝跪地倒在地上，倒在锡林面前。他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已经呈现出可怕的紫黑色，而且颜色还在扩散，像有人在他皮肉下打翻了墨汁，一路蔓延向上，扩散到整个右半边身体。

他脖颈的青筋根根暴起，突突地跳，就像血管下一秒就要从皮肤下钻出来活过来一样。

锡林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脚边的人，笑了。

浅浅的微笑。属于胜利者的笑容在此时转移到他脸上。

“看来是有用的。”锡林叫他的名字，“暴食先生。”

德塞尔瞪着他，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

“我——”锡林也拉长声音，“我？我什么，我只是准备了一点应该的保险措施。”

他指尖点在德赛尔凸起的血管上，指肚划过皮肤，走过小臂大臂，慢慢向上划过脖子，最后摸上德塞尔的脸颊。

锡林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他的脸挺好看，这是毋庸置疑的。蓝色的眼眸遮盖在微长的银色发丝下，五官不失棱角却没有太强的攻击力，若用人类的审美观念评判绝对称得上一句帅气，可惜现在却因为愤怒和毒素而扭曲。

实在是……

更好看了。

“亲爱的，我又不傻。”锡林欣赏着他的愤怒。这是他的杰作，他很满意。

“你这么个明显不是人还对我有捕食欲望的人，我想约束住你，真的一点手段不用全靠个人魅力？”

“我是脑子有坑吗。”

德赛尔的瞳孔逐渐变细，非人感溢出来。锡林能感受到他翻涌却无法发泄的灼热怒火，仍只是笑：“现在，还想吃我吗？”

“或者说——现在，您还有能力吃掉我吗？”

下意识地，德塞尔选择了哭泣。他自己也很惊讶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几滴眼泪刚掉下来，他慌忙用手将眼泪擦掉，掩盖这一事实。

为什么？明明已经把伪装剥掉，再装下去也没有任何用处。

可在生气时示弱已经成了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反将一军。

锡林心里终于有了一丝难得的愉悦，紧接着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落寞。

果然来路不明的小孩就是不能信，差一点他就真要被吃掉了。

——他当时其实是犹豫了的。幸好，最终还是让德赛尔戴上了自己改造过的手环。

他感谢自己当时的决定，也谢谢图蒙送来的装备。

“服了吗？”他和蔼地问道。

德塞尔呼吸变换，他抬起头，咬住嘴唇。

“对不起，我错了。”

“知道错就好，知道错就还是好孩子。”锡林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脖子。

见他语气缓和，德赛尔讨好地去蹭他的掌心——

咔。

清脆的金属卡扣碰撞的声音响起。锡林放下手，德赛尔的脖颈上已经赫然多了一条黑色项圈。为避免他想不起来这是什么，锡林专门解释道：“这是神经毒素项圈。”

德赛尔僵在原地，讨好的神情刚堆出来还没散去，眼中的希望也还在闪烁着。

“你……一直把这个带在身上？”德塞尔艰难地开口。

“嗯，留了一个一直带在身上。”锡林扯扯他的项圈，卡扣很结实。德赛尔甚至被他扯的身子一晃，一头栽进自己怀里。

“我顺便改良过了，剂量加倍。”锡林抚摸着他的后脑勺，用最温和的语气警告。

他的动作很温柔，像家长安慰受伤的孩子。

“别以为我没看到，你脸上的毒素痕迹变淡了，手环里的这点剂量你再过半小时就能代谢干净了吧？”

“先假意示弱，耐心等一小会儿我还是你的盘中餐。”

被戳穿心思的德赛尔表情僵硬：“锡林，你，没信过我。”

过去的那些承诺也好，眼泪也罢，那些顺从的表现。没有让锡林的戒备心放下一丝一毫。

一个手环不够，还随身带着项圈。

就这么防备他。

德赛尔眼眶红了。

因为什么原因？伤心还是愤怒，又或者是后悔？应该是愤怒吧，暴食之兽怎么会因为一个人类的信任而伤心后悔。

但他又有什么资格愤怒呢？他不也是一样，一直以来只想着如何把锡林吃掉吗？

只不过是套路连着套路，最终是锡林技高一筹而已。

“当然。总之，接下来就给我乖乖的。”锡林拍拍他脑袋，“这不是商量，是告知。我确认一下，你能听懂吧？”

半晌，德赛尔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呼——锡林吐出长长的浊气。他很累，刚才这么多话几乎将他本就不多的体力都掏空。

空间里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锡林调整了一会儿呼吸，提起一些精神。

“那我们来说说虫皇…”他看向自己昏倒前它所在的位置，蚂蚁除了大片死在地上的幼虫之外，已经没了那只大虫子的身影。

“在你肚子里。”是肯定句。

“嗯。”

“这么说，你是不是也知道虫和卵在哪？”

“不知道。”

锡林盯着德赛尔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撒谎。

唉，最重要的东西反而没线索了。

“？”锡林突然感觉眼前的世界在晃动，他调整中心靠在德赛尔身上稳住自身，周遭场景却仍旧在晃。

不是他自己的问题，就是环境在动。

锡林仔细感受：“你有没有感觉地面在震？”

轰。火炮的声音在及近的位置响起，伴随而来的还有更剧烈的摇晃感。

轰！

轰——

炮轰声一阵大过一阵，最后一声落下，巢穴的墙壁也随之被轰开一个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