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方医生脸冷心寒,性格更是像那深不见底的湖水,不论扔再多石块也掀不起什么涟漪。
可不知怎的前些日子休假回来,好似三月春水快化开了的湖面,仅有一层薄冰,只要一个缺口就能立即破开整个冰封的湖面。接连好几天温声细语,有问必答,就连刚进科的规培生都敢壮着胆子请教一些基础问题。
但偏偏就在今天,方医生的湖水重新冻上了千年玄冰。他阴沉着脸走回办公室,甚比往常更显冷峻三分。明明室内暖气充足,可他所到之处似都结着冰,只要靠近方圆三尺内,愣谁都会哆嗦一下。
“方医生怎么了,今天谁又惹他生气了?”规培生小王不动声色地咬着牙和旁边新来的同事传音。
“不知道啊,昨天何教授不是给他安排了一个老同学陪诊吗,是不是有钱人给他气受了?”
两人窃窃私语却还是被方洄洞悉一二,他视线向办公室角落扫去,冰箭似的将附耳低语的两人冻在角落。
“呃,我去看看26床的药开了没?”小王当机立断随意在桌上拿起个病历就跑,全然不顾和他人的革命友情。
“小王你......”那人看着先跑走的小王,气愤的后半句消失在齿间。慌乱中踢到了桌角,却也不顾逐渐蔓延的疼痛,在桌上不知抓起什么也追着小王消失的背影,“我去看看小王给26号床开的药对不对,哈哈哈。”
办公室众人只抬头匆匆瞥了一眼前后逃跑的二人便都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情,并非他们不想八卦,他们可太想八方洄的卦了,可当着面谁敢呢?恐怕也就只有新人敢了。
“无知者无畏啊”这一刹那众人内心的想法居然高度一致。
但其实方洄并非是生气,他是错愕,是不解,甚至还有点委屈。明明在邮轮上相处融洽,潜水配合默契,自己也没有做令她为难的事情。怎么昨天初见还好好的,一晚上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对他束之高阁,爱答不理,还有点敬而远之的意味。
方洄越想越难受,屋内的暖气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起身扯了扯领口,只着单衣白大褂走出办公室,当前的他急需屋外冷空气侵蚀一下乱七八糟的大脑。
愈临近春节,天黑的往往比之前晚些。可即便是这样,才五点刚过,天就逐渐暗淡了下来。路灯三三两两地亮起,松松散散的飘雪在路灯下才映得稍显真切。
“下雪了吗?”方洄走至路灯下才注意到这从天上飘下的星星点点。
方洄本身对雪的印象并不怎么好,本身高一的初雪撞见莫无双和顾宇珩表白的那一幕已经令情窦初开的少年黯然神伤。再到后来访美之旅偶遇莫无双,本想着勇敢一次,但一场大雪却带给他取消的航班,方洄自此对雪再无任何好感。
“回去罢”方洄自顾自地想着,他不想身上沾染任何雪花,拍了拍肩头几朵便朝着实验室的大楼走去。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解释,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不要再提。”
方洄怔在原地,这是谁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他转头看向停车场,那二人雪中对视而望,虽瞧得并不真切,但顾宇珩的侧脸他毕生难忘。
钻心的疼痛袭来,多年行医经验的方洄居然分辨不出疼痛是来自心角还是肋间。
他想走,却挪不开脚步。
“我不想看到你。”
方洄不明白,明明是莫无双对顾宇珩的话,为何一字一句偏刻在他心底。
一片两片雪花,落在他睫毛,化在他眼眸,模糊他视线。
“方洄走吧,无双不想看见他,难道想看见你吗?”嘴角印着对自己的讥讽,方洄深吸一口气转身背朝他们的方位。
“别碰我!”
传来一声喊叫,方洄居然跑了起来,可路线并不是他直面的实验室大楼,而是,地面停车场。
“无双,你别......”
顾宇珩的手腕在半空中被制衡住,他还未完全转圜,便听到方洄怒气冲冲:“她说了,别碰她,她不想看到你。”
顾宇珩本就憋着一口气没处撒,刚好来了个多管闲事的陌生人,他怒目而视:“这位......医生,回你该待的地方好吗?不要管别人的......”
闲事二字还未说出口,便听到莫无双梨花带雨的一句:“方洄?”
莫无双正过脸红着眼眶看向方洄,哭过的睫毛被冻得有些发白,泪痕趴在脸上,活脱脱一副满受委屈的小奶猫。
方洄哪见过莫无双此等情形,他松开紧捏着的顾宇珩的手腕,拽过莫无双的手就走。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想“带她走。”
“你干什么?”顾宇珩活动了下手腕才稍觉着血液通畅了些,莫名被人这么横插一脚满肚子火气,抬手捏住方洄肩头。
方洄回头,半眯着一双桃花眼看向他,眼角余光满是不屑,抖了一下肩头甩开他的手,冷冷地说了句:“滚远点。”
顾宇珩愣在原地,从小到大顺风顺水的他哪里听到过这种话。往常只要他往人群中一站,不论男女老少谁不想和他说上两句话?怎么在方洄口中他像一块避之不及的臭抹布?
待顾宇珩反应过来,那两人已走远,他越想越气,重重地摔上车门,坐回车里。
他打开手机选择了最近通话那人,听筒传来的滴滴声震得他心烦,急躁地扯开了衬衫最上的两颗纽扣。
“喂~”那边传来一阵慵懒的女声,像是排练多次的精心设计,每一个转音都恰到好处。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顾宇珩不像往常似的怜香惜玉,火气大的像犁了十亩地的牛。
他不等解释,便急匆匆地开口:“给我查一个人,叫方洄。”
“哦”对面那人含着哭腔应下。
“对了”顾宇珩想了想补充道,“老地方,叫上几个朋友晚上出来喝一杯。”
挂了电话,看着雪花逐渐密布的车窗,隐隐约约映着他的脸。
美人面镀了层怨怼,便也再无往日朝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