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加入星火一个月了。

一个月，他带着他那帮小弟，把夹缝带和锈烬区搅成了三巨头的噩梦。

但外人不知道的是——他干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他自己想干的。

是老闻安排的。

其实从第一天起，他就知道。

那天在地下基地，老闻问他愿不愿意加入的时候，他看着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心里就在想：这老头看上我什么？

不是技术。他在夹缝带混了二十年，会修车会改装会飙车，但放在星火那群人里头，这点东西不够看。

不是情报。他认识的只有锈烬区的混混和黑市贩子，和三巨头沾边的一个人都没有。

不是脑子。他嘴贫话多吊儿郎当，一看就不是能坐进会议室谋划大事的那种人。

那还能是什么？

他想了三秒，想明白了。

是手上能沾血。

星火不缺工匠，不缺黑客，不缺医生，不缺那些能在后方发光发热的人。缺的是愿意冲到前面去、把刀子捅进人身体里、捅完之后还能睡着觉的人。

缺的是干脏活的。

那天老闻看着他，说的那句话，他现在还记得：“你在锈烬区活二十年，靠的不是运气。”

翻译过来就是：你杀过人，知道怎么杀，杀了之后还能继续活。我们要的就是这种人。

江野当时笑了，那颗虎牙露出来，冲淡了眉眼间的戾气。

他没生气。

真的没生气。

被利用怎么了？在这片土地上，谁不是被利用的？锈烬区的人被当成耗材利用，星落区的人被当成零件利用，天枢域的人被当成工具利用。他被星火利用来干脏活，和被三巨头利用去死，有什么区别？

至少这里，有她。

所以当老闻把第一块数据板推过来的时候，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五张脸。创生科技夹缝带补给站的中层主管。

下面一行任务说明：清除。

没有为什么，没有背景，没有解释。

江野把数据板推回去，抬起头看着老闻。

“三天。”

老闻点了点头。

他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在心里想：这是姐姐要我做的吗？

姐姐是星火的人，姐姐推荐他进来的，姐姐让他加入的。那姐姐要他做的事，就是这些。

答案是：是。

那就做。

第一个，姓张。江野跟了他两天。第三天凌晨，那人开车出门。江野从巷子里冲出去，车门被他撬开，一根改装过的数据线插进那人后颈的身份芯片接口。那人的身体僵住，眼睛瞪大，三秒后就不动了。江野关上车门，转身走了。后来听说尸检查不出来原因，说是芯片故障。

第二个，姓李。凌晨两点多，那人从赌场回来。江野从后面捂住他的嘴，数据线插进去。那人软下去，钥匙掉在地上，叮当响了一声。江野把他放倒，让他侧躺着，像是睡着了。

第三个，姓王。这人最小心，出门带保镖。江野趁夜摸进仓库，先解决了门口两个打盹的保镖，数据线插进去，两个人软在椅子上。然后进值班室，那人睡得正沉。数据线插进去，他醒了一下，眼睛瞪着江野，但动不了。三秒后就不动了。

第四个，姓赵。这人身边有两个保镖，二十四小时轮班。江野带着三个小弟摸进去，先拧断两个保镖的脖子，然后上楼。那人被惊醒，还没喊出来，数据线已经插进去了。他看着江野，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灭掉。

第五个，姓吴。前四个死了之后，这人连夜逃回了天枢域。

半个月后，老闻又推过来一块数据板：找到了。江野混进天枢域，扮成维修工进了那人的公寓。那人睡在床上，什么都不知道。数据线插进去，三秒，呼吸停了，五秒，心跳也停了。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五个人，十二天，全死了。

后来老闻又给他第二块数据板，第三块。中继器的看守，矿区的破坏，还有那些他不想回忆的细节。

每一次，他都在心里问自己：这是姐姐要我做的吗？

每一次，答案都是：是。

那就做。

他从不过问那些任务背后的逻辑。杀了这些人，创生科技会有什么反应？炸了那些中继器，灵境科技会怎么报复？矿工宿舍炸了之后，那些无辜的人怎么办？

他不想。

想了就会犹豫，犹豫就会死。这是锈烬区教会他的第一条法则。

第二条法则是：在这片土地上，想活下去，就别想太多。

所以他只是做。

江野被创生科技的人堵住的时候，正蹲在夹缝带边缘一家废弃仓库里吃营养液。

草莓味的。最便宜那种，甜得发腻，像兑了三倍水的糖精。他叼着吸管，一条腿屈起踩着墙，后背靠着生锈的货架，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十分钟前，他刚炸完一个创生科技的能源中继站。

那种小玩意儿，他一个月炸七八个。爆炸声还没散尽，他就骑着那辆银黑色的改装摩托溜了，一路狂飙到夹缝带边缘，准备在这儿躲两个小时，等风头过了再回去。

结果营养液还没喝完，外面就传来了引擎声。

不是一辆。是七八辆。

江野继续叼着吸管，慢条斯理地吸完最后一口，把空盒子捏扁，随手往旁边一扔。

然后他站起身。

仓库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冷蓝色的天光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门口站着八个人。清一色的黑色战术服，胸口绣着创生科技的标志。右眼都是制式扫描义眼，此刻正泛着红光，像八只盯着猎物的野兽。

为首的那个江野认识。创生科技安保队队长，姓周，人称周队。四十来岁，左臂是整条换掉的军用级义体。

“鬼火。”周队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来，“找你找得好苦啊。”

江野靠在货架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懒散得不像个被包围的人。他歪着头看着那八个人，嘴角慢慢咧开，那颗虎牙露出来，冲淡了眉眼间的痞气，看起来人畜无害。

“找我？”他说，“找我干什么？请我吃饭？”

“带走。”他说。

四个人上前。

江野没跑。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那四个人按住他，任他们把一截黑色的东西套在他脖子上——那是抑制器，能阻断义体和能源核心的信号传输。他的右腿是A级速度型义体，这东西一套上，那腿就废了。

他被按着往外走的时候，还在笑。

“周队，”他说，“这么大排场，就为了抓我一个小混混？创生科技最近这么闲？”

周队没理他。

江野被塞进一辆悬浮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

夹缝带灰蓝色的天，像蒙了一层灰的旧玻璃。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在心里想：姐姐会来找我吗？

应该会吧。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痞笑。

悬浮车开了很久。

江野不知道要去哪。窗外的景色从夹缝带的破旧建筑变成星落区的悬浮楼群，又变成云层之上的冷蓝色天光。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数到四十分钟的时候，车停了。

车门打开，他被拽出来。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建筑，通体银白，建筑外立面流动着暗蓝色的能源纹路，在冷光中像某种活物的血管。楼顶的logo在闪烁——交错的基因链环绕着仿生机器人的轮廓。

创生科技总部。

江野愣了一下。

他以为会被带到某个地下审讯室，或者直接被扔进化解池。创生科技对付底层人的手段，他见得太多了。

但从没听说过，有底层人能被带进总部的。

“走。”身后的人推了他一把。

江野踉跄了一步，站稳，继续往前走。脖子上那圈抑制器硌得他喉咙发痒，但他没吭声。

他们穿过大厅，走进电梯。电梯一路往上，窗外的景色从地面变成云层，从云层变成更高的云层。江野不知道过了多少层，只知道最后停下的时候，电梯门打开，面前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暗银色的金属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身后的人在那扇门前停下。

“进去。”他说。

“都到这儿了，”他说，“也不差这一哆嗦。”

他推开门。

房间里光线很暗。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天枢域的天际线，冷蓝色的天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将室内染上一层幽冷的色调。窗前站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身形挺拔，穿着暗银色的定制西装。他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的云层，姿态像是在思考什么。

江野站在门口，没动。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那是一张和江野有几分相似的脸。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琥珀色眼睛，同样的唇形。但那张脸上没有江野的痞气，没有那种锈烬区长大的少年特有的、混不吝的东西。有的只是上位者的冷厉。

江振庭。

创生科技现任掌权者。

江野见过这张脸。在全息广告上，在新闻里，在无数个他蹲在路边喝营养液时抬头看见的巨大屏幕上。但那是虚拟的，是遥远的，是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现在，那张脸就在他面前。

“江野。”江振庭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江野听不出是什么的情绪。

江野站在那里，脖子上套着抑制器，双手垂在身侧。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和他相似的脸，看着那双和他一样的琥珀色眼睛。

然后江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