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他说。

江振庭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你知道我是谁？”他问。

江野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慢，从江振庭的眉眼滑到他的西装，从西装滑到他的袖扣，从袖扣滑回他的眼睛。

“创生科技的老大，”他说，“全息广告天天放，想不认识都难。”

“我不是说这个。”

江野看着江振庭，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样的眼睛。

“我知道。”他说。

江振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知道？”

江野歪着头，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老头，你不会真以为，我活了二十年，不知道自己亲爹是谁吧？”

“我妈死之前，什么都告诉我了。”他说，“她说我爹叫江振庭，是创生科技的人，以后会来接我。她还说，如果等不到，就让我自己去找。”

“你……一直都知道？”

“嗯哼。”江野靠在墙上，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客厅，“我妈死后，我爬了三天废墟，被人捡走。从那天起，我就在想一件事——怎么才能见到你。”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明白了。创生科技老大，天枢域顶层的人，我这种锈烬区的耗材，一辈子都见不着。除非——”

他笑了，那颗虎牙露出来。

“——除非我自己闯出点名堂，让你来找我。”

江振庭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你劫创生科技的车，在夹缝带搞出那么大动静……”

“对。”江野点点头，承认得坦然，“劫你们的车，炸你们的中继站，让你们的安保队满世界追我。动静越大越好，闹得越大，你越有可能注意到我。”

江振庭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早就预料到一切的平静。

“你知道我是谁，还继续和创生科技作对？”他问。

“老头，你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他说，“你是创生科技的老大，我是锈烬区捡垃圾的。这二十年，你什么时候管过我？我饿肚子的时候，你不在。我被人追杀的时候，你不在。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他顿了顿。

“——你也不在。”

江振庭没有说话。

江野把嘴里的糖嚼碎了，咽下去。

“现在你来了，”他说，“为什么？因为你那个继承人死了，没人给你接班了，对吗？”

江振庭的脸色变了一瞬。

江野看见了。那一眼，他什么都明白了。

“啧，”他嗤笑一声，“果然。”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江振庭看着他，目光复杂。“你恨我？”他问。

江野歪着头想了想。

“不恨。”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恨你干什么？你又不欠我。我妈说你会来接我，那是她说的，不是你答应的。我信她，是我自己蠢，不是你骗我。”

他顿了顿。

“恨你？我还不如恨那个捡破烂的，他至少给了我一口饭吃。”

江振庭看着他。

这个少年站在昏暗的灯光下，脖子上套着抑制器，身上穿着破旧的工装背心，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己家。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那抹痞痞的笑，好像什么都在乎，又什么都不在乎。

可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见到亲生父亲的人。

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东西，放在桌上。

暗银色的金属卡片，边缘刻着创生科技的能源纹路。卡片中央是一行浮凸的字——

【创生科技·继承者认证】

下面是一个空白的区域，等着被刻上名字。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江野低头看了一眼。

“继承者认证卡。”他说，“创生科技最高级别的身份认证，拿着它就能继承家业。夹缝带黑市有人仿过，一张能卖五十万信用点，但假的，过不了系统验证。”

江振庭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对这东西挺熟？”

“老头，我干这行的。什么货没见过？”

江振庭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拿着它，”他说，“你就是创生科技唯一的继承人。身份，地位，财富，你想要什么都有。”

江野低头看着那张卡。暗银色的光泽在冷光下微微闪烁，边缘的能源纹路缓缓流动，是活的那种，需要定期充能才能维持运转。

他看了很久。

久到江振庭以为他心动了。

然后他伸出手——

从腰间摸出那枚残缺的金属牌，放在桌上，就放在那张卡旁边。

锈迹斑斑，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刻着一个字——

【江】

“这玩意儿，”他说，“我妈临死前塞我手里的。得手都僵了。二十年了，我换过十三次住处，被抢过七次，差点死过四次，但这玩意儿一直没丢。”

江振庭看着那枚金属牌，那是他的东西。二十多年前，他和那个女人相识时送她的信物。

“我妈说，拿着这个，以后能找到你。”江野的声音很平静，“她说你姓江，会来接我的。”

他顿了顿。

“我没全信。但我一直留着。”

江振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野看着那枚金属牌，看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对上江振庭的眼睛。

“老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劫你们的车吗？”

江振庭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缺钱。”江野说，“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们创生科技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我想看看，如果我把动静闹得够大，你到底会不会来找我。”

他笑了，那颗虎牙露出来。

“结果你来了。不是因为想我，是因为没人接班了。”

江振庭的表情僵了一瞬。

江野看见了。他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行，”他说，“挺真实的。”

他把那枚金属牌往江振庭面前推了推。

“还给你。”

然后他拿起那张继承者认证卡，也看了看。

“这玩意儿，”他说，“挺值钱的。”

江振庭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江野下一句话，让那点亮光彻底熄灭了。

“但我不要。”

他把那张卡放回桌上，和那枚金属牌并排摆在一起。然后他站起身，低头看着江振庭。

“老头，我等你二十年了。”他说，“从六岁等到二十六岁，等到我在锈烬区学会怎么活，等到我亲手杀过人也差点被人杀，等到我——”

他顿了顿。

“——等到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江振庭的脸色沉下来。

“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

江野歪着头想了想。

“知道，”他说，“我在拒绝一个二十年后才想起来找我的爹。”

江振庭站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着怒意。

“你！”

江野没躲。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抹痞痞的笑。

三秒后，江振庭的手缓缓放下。

“你会后悔的。”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江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头，”他说，“后悔也比当你的狗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