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些，莫让阿姐等急了。” 云涟遥遥唤了一声，将身后一众侍女远远甩下，提着裙裾步履轻快地奔出府门。

长姐云绮玉出嫁后，两姊妹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很多。云涟满心激动，恨不得自个儿牵上缰绳飞驰到城外庙中。

满头艳丽的头饰随着动作在耳边大幅度摆动，少女面上是毫不掩饰的肆意。萧亦虚低着头微微抬眼细细打量，眼前这个花枝招展的女孩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云府这个古板的人家会养出来的小姐。

但好在，他已提前将少女的眉梢眼角都记在心中，绝不会认错。

瞧着她这副模样，知书达理未见几分，娇纵任性倒是一目了然。

按捺不住的云涟独自一人先跑到马车边，萧亦虚的背后传来轻浅的喘气声。

云涟望着比她高上不少的车舆，转头见侍女还未跟上来，眼神便瞄向了高坐在马背上的萧亦虚。

她单手指着，下巴微微抬起，无比自然地勒令道：“你，下来。”

萧亦虚虽然背对着云涟，可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她，哪里不知道是在叫自己，眉头一挑，扬腿下马。

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下马姿势，却将男子的长腿窄腰展示得淋漓尽致。云涟这才后知后觉，眼前人并非府中熟稔的老车夫，是个生面孔，身形体魄也与寻常仆役截然不同。

“小姐。”萧亦虚低着头，一整张脸隐没在阴影中。

念头不过转瞬即逝，云涟随即道：“趴下。”

若是家生家养的马夫，哪里需要主人家发那么多指令，可萧亦虚不过是个顶班的，一下子摸不清云二小姐的意图。

见眼前之人迟迟愣着没有动静，云涟眉头簇起，埋怨起来：“你还不愿意？”虽是带着抱怨的呵斥之语，可从她嘴中道出却意外带着几分黏腻的撒娇之感。

至少，在萧亦虚听来是这样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闺阁小姐的教导中，再残忍的话语也不会带着不体面的愤怒说出。贵女要保持端庄，对下人的不满哪里需要耗费口舌。

下一秒，尖锐的疼痛就从脸颊蔓延到胸膛，鞭子不过抽破了外衣，脑子还没开始思考，萧亦虚就抬头抓住了挥来的第二鞭。

“你竟敢还手？” 云涟双目圆睁，又气又惊。这一次，萧亦虚终于看清了她完整的容颜。这张脸他日日对着画像端详，可此刻染上怒意、鲜活灵动的模样，却比纸上轮廓多出万般风情，竟让他生出几分陌生之感。

而云涟也抬眼望进他眼底。少年郎肌肤是日晒出的健康麦色，脸颊上还留着浅浅血痕，眉眼锐利如蓄势待发的猎豹，透着一股野性锋芒。

也只是微微停顿一下，云涟大力抽回鞭子，萧亦虚不吭声任由鞭子从握紧的手掌中一点一点滑走。

扬起尘土的鞭痕笞打在原地，他攥紧双拳，默不作声移步至车驾前，双膝跪地，俯身将宽阔的脊背贴紧地面。

云府门第要求甚高，府中下人流动不大，为了不留下把柄他好不容易才混进云府领了个在马厩喂马的活，早上在其他人的碗中下了泻药，这才逮到了这个机会。

两人的一番耽搁，被甩在后头的侍女也到了。云涟扶着侍女的手，踩在了男人的脊背上。

稳当极了，像是为了再次惩罚他的失责，萧亦虚感受到背上的力道又重了重，可他却稳稳当当真成了块石头。

若是往日里，云涟也只会一只脚在马夫背上借点力，留在后头的脚一蹬便上去了，可这次不知道怎么的，她将两只脚都踩在人家背上，恨不得再跳两下。

她往下睨着，踩着的背很宽，绣花鞋踩在上面显得小巧。她忽然觉得没了意思，轻哼一声上了车。

侍女紧随其后正要登车，萧亦虚却迅速起身，翻身上马。侍女心头不满，狠狠斜睨了他一眼，也匆忙爬上马车，不敢多做耽搁。

怪不得皇上要拿云府开刀，不过同云涟小小打个照面，她的嚣张都溢到了明面上。

出城不过半日的功夫，萧亦虚却再也寻不着接近云涟的机会，车子停在山脚下，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云涟被簇拥着离开。

好不容易等到回府，萧亦虚想旧戏重演，可没等云涟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云绮玉身边的侍从已经眼疾脚快地趴下了。等到了云府，云涟径直跳下了马车，并没有对他再提出要求。

……

云涟回到房中，侍女帮她卸下发簪，柔声道：“小姐今早怎么这么大火气，还打起人来了。”

云涟撇撇嘴，握着侍女的手臂撒娇道：“柳荷姐姐，我也是着急出发嘛，你可千万别告诉我爹娘，要不然又要挨骂了。”

她那时是一下被扫了兴致的火气，此时被侍女一问，心中也犹豫起来。

侍女轻柔地给她梳着头发，安慰道：“好人家的女儿是不会随意责罚下人的，小姐下次莫要如此了。”

半夜窝在被褥中的云涟迟迟没有入睡，她觉得今夜的月光格外亮，亮得扰人清梦。她开始回忆今日同长姐在一处的时光，却每每回忆到最后总想起那张俊秀的脸庞。

她五指将被子搅得皱褶，觉得滚烫的温度从脚底心处传来，她用被子捂住口中溢出的惊呼声，试图用其他物品的冰冷降低脸上的热度。

喵——一声猫叫从窗外传来。

又一声。

云涟终于将脸从被子里拿出来，脑门上全是被汗水浸润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