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想要崛长风好起来,当然是要了却他的心结。而至于说崛长风的心结究竟是什么,不消多说,自然是铁笔翁这场喜事变丧事的荒唐事。
铁笔翁人死不能复生,但罪魁祸首尚且逍遥法外。若能杀其人泄愤,不失能了却崛长风一桩心愿。
云浅绾仍在前厅忙着。铁画门门人们有几个精明能干些的,恭恭敬敬地在屋内听她随时调遣,虽忙碌些倒也算井井有条。在别人的地界上能这样运筹帷幄还让人心服口服,云浅绾与铁笔翁关系匪浅之余,也可见其手段能耐着实可见一斑。
见到吴君懿来,她先是浅笑着点头示意,又稍抬高了音量对屋内旁人道:“先都下去忙吧。”吴君懿听了一叠声的“是”,眼看着他们从自己身旁排成一队依次离开。
“云师姐。”吴君懿行礼。
“吴少宫主看过崛师兄了?”云浅绾撂下笔。
“是。”吴君懿走近了些,顺手便又帮云浅绾磨起墨来。今日云浅绾仍是用的凝香玉砚,或许是这些日子实在也辛苦了它,用得时间久了,倒是瞧着比那日更加玉润了些。
云浅绾笑:“怎地突然就又来磨墨了?吴少宫主这样,妾身可诚惶诚恐。常言道: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吴君懿脸上不由得一红,停下手头的动作:“云师姐又打趣我!”
云浅绾面上仍只是淡淡笑着,并不多言。吴君懿见这样平日里在姐妹当中撒娇卖痴的法子在她这儿竟不顶用,也只得稍正色道:“我想问云师姐,左临渊的事有消息了吗?”
云浅绾脸上的笑意一瞬便敛去了,摇了摇头:“尚未。”
“也不知道他逃到哪里去,竟躲得这样严实。”吴君懿嘟囔道。
云浅绾对吴君懿安抚地笑了笑:“谁知道呢?有些事情怕是只有天知晓。不过,总有法子找得到。毕竟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呐。”
“可是,久久地找不见左临渊的行迹,崛公子的病要怎么好起来呢?”
“崛师兄?”云浅绾似乎是没想到吴君懿会说出这样的话,怔了一瞬,随即温和道,“妾身以为,崛师兄见到吴少宫主后,病就好起来了。”
吴君懿瞪圆了眼睛,微讶地看着云浅绾:“云师姐?”
云浅绾掩着嘴低声笑出来:“妾身是以为,吴少宫主这样天姿国色、风华绝代,叫人见之便觉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何况区区病愈这点小事呢?崛师兄见你一面,自然是药到病除。”
云浅绾眉眼语调的戏谑之意不由分说的了。吴君懿只觉耳根烫起来,下意识就要扭头跑掉,又觉着这样欲盖弥彰更为不妥,索性又捡起方才磨墨的差事,一股脑低着头忙活,假装看不见也听不见的样子。
云浅绾倒也不是那猛追不舍的,只又轻笑一声,顺着吴君懿的台阶重新执笔书写起来。
屋内便这样安静下来,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的隐约声响。
药到病除……
吴君懿仍想着刚才云浅绾的话。
这可不是他耳根软眼皮浅!若这话是什么闲杂人等说的,他肯定是会啐上一口骂对方胡言乱语的!可是,说这话的是云师姐啊。
云师姐性情那样的沉稳大方,断断不是胡说八道乱造口孽之人。更何况她与铁画门交情匪浅,想来也是很了解风哥哥的。既然她这样说——
“吴少宫主。”
“啊、啊,云师姐,怎么了?”
云浅绾望着他,眼眸沉静如水:
“墨已满了。”
吴君懿低头一看,墨汁已经将玉花瓣都没过去,险些便要溢到外头。他慌忙停下手去摸怀里的帕子,快快将溅出的墨点擦拭干净,嘴里连连道歉。
“吴少宫主。”
“怎么了云师姐,是我哪里还没擦干净吗?啊,难道我刚才弄到你身上了吗?”
云浅绾静静地望着他,几乎让吴君懿怀疑那墨点是飞到自己脸上去了。他刚要换张帕子来擦脸,终于见得云浅绾搁下笔,身子微微后仰。
她慢慢道:“崛师兄懂事不久便拜入铁画门,是铁笔翁前辈将他亲自抚养长大,恩同再造。此番变故于我们而言触目惊心,于他更不啻天崩地裂。”
吴君懿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正因如此,妾身尚可忍痛支持,是崛师兄更需有人作陪。”她望着吴君懿,又改了口,“应当说,更需有你作陪。”
吴君懿道:“我只是怕云师姐辛苦。崛公子还说要送我回百花宫,我想着云师姐又要留下操劳好些日子。”
“操劳?这是最不打紧的,若能够有事做,总是要比无事做来得好。”云浅绾淡淡道,“这样的话就不必多说了。”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莫名的冷淡。
吴君懿垂下眼睫,不由得小声道:“嗯,我明白了。”
云浅绾朝他勾了勾唇角,并不言语,又重新伏案不看他。吴君懿捏着裙角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了一声“告辞”。未听见云浅绾回应,便蹑手蹑脚地出门来。
云浅绾待人温厚宽和,总叫人如沐春风的,吴君懿便总是想不起来原来自己与她相识将将半月,知之甚少,所了解的不过是她那万象阁大师姐的地位、出神入化的棋艺以及商贾女儿的出身,其中大多还都是道听途说难辨真伪。云浅绾自己不说,吴君懿对她便更不知从何谈起。
或许正是如此,才会对她偶尔流露的冷淡感到惶惑。
兴许她只是太累了。吴君懿这样想。
既然是要照料病人,总不能一直两手空空地坐着白聊天。吴君懿生平第一次进了厨房,认认真真地向师傅讨教了一番,照猫画虎地做了些不甚美观的点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