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的风穿过无声阁的檐铃,不再是稻谷的沙沙声,而变成了一种极为细碎、像是剪刀裁开绸缎的声音。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陈旧的织物气息,还带着点经年累月的霉味。
“沈大人,这镜子……是不是坏了?”离司正对着铜镜梳理那一头乱糟糟的发。
她惊恐地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虽然五官未动,但唇角却在上扬,勾出一个极其诡异、甚至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
而当她试图伸手触碰镜面时,指尖传来的不是冰冷的金属感,而是如同抚摸人皮般的温软。
沈听词坐在案几后,手里拿着一枚被剪断的红丝线。
他那一身紫色的法袍上,不知何时沾了几根细碎的白绒毛,在那幽暗的灯火下,白得刺眼。
“镜子没坏,是这无声阁来客了。”沈听词放下丝线,眼神清冷如霜,“《布客》位面开启了。原著里是布商行商,路遇怪事。但在弃稿库里,那布客卖的不是布,而是‘皮’。他将人的猜疑炼成染料,织就成衣。一旦穿上,原本最亲近的人,也会在彼此眼中变成长满红毛的怪物。”
他将那张暗红色的残页摊开。
画面上,一个红衣女子正背对着众人,手中那把巨大的剪刀正裁向一个男子的影子。
“离司,这次你要剥的,是那层名为‘不信’的隔阂。记住,在那个位面,眼见未必为实,耳听必定是虚。尤其是……”沈听词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离司,“尤其是关于我的话。”
【墨宝:滴!位面锚定:聊斋之《布客》。】
【主线任务:回收残页,剥离布客的“千面锦”,斩断“疑念之网”。】
【特别提示:该位面具有‘认知污染’。宿主会随机看到同伴变成怪物的幻象。】
【请记住:心脏跳动的频率是唯一的暗号。】
离司紧了紧手中的离骨刀,感受到沈听词那不同寻常的严肃,心头也沉了沉:“暗号?沈大人,你这是打算亲自下场?”
沈听词起身,万象森罗伞在掌中微微震动:“这种玩弄人心的位面,你一个人撑不住。走吧,去看看那位布客,到底攒了多少人的疑心病。”
离司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坐在一间昏暗的客栈大堂里。
四周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布匹,那些布在风中微微摆动,像是一具具被剥了皮、悬挂在半空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染料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客官,要选块布做身衣裳吗?”
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头从柜台后抬起头。
他手里握着一把黑漆漆的木尺,那尺子上刻着的不是寸,而是人的生辰八字。
“不买布,是为寻人。”离司冷声应道,手心里全是冷汗。
沈听词就站在她身边,依旧是那一身紫袍,面色冷峻。
可不知为何,在离司的视眼中,沈听词的脖颈处竟然开始隐约长出了一簇簇暗红色的长毛。
那些红毛随着他的呼吸在律动,甚至发出了细微的、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离司,别看。”沈听词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声音依旧沉稳,却在这一刻显得有些飘忽。
【墨宝:警告!认知污染开始!宿主眼中的‘沈听词’正在异变。请闭上眼,通过‘同心珠’感应对方的心跳!】
离司咬破舌尖,利用那阵刺痛强行找回神智。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西湖底那颗温热的红珠。
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沈听词的心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
“离司,快过来!你身边那个……根本不是我!”
离司猛地睁眼。
只见楼梯口站着另一个沈听词!他神情焦急,手中同样握着万象森罗伞,而他浑身散发着纯净的冥力,完全没有半点怪物的样子。
“这……双胞胎?”离司懵了。
“离司,过来。”
身边的“红毛沈听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且低沉,那双原本深邃的墨瞳,此刻竟变成了竖着的兽类瞳孔。
“离司,他才是布客幻化的!你看他的伞,那是假的!”楼梯上的“沈听词”快步走下,眼神里满是心疼,“你刚才在《农人》位面受了伤,元神不稳,才会被他趁虚而入。”
两个沈听词。
一个长满了红毛,却有着熟悉的心跳暗号。
一个完美无瑕,却在此时此刻,带给离司一种莫名的疏离感。
“布客,你这把戏玩得也太烂了。”
离司突然笑了起来。她不再后退,反而一步跨出,挡在了那个“红毛怪”的身前。
“哦?离姑娘认得出来?”楼梯上的“完美沈听词”停住脚步,神情瞬间变得阴鸷。
“我确实认不出来。”离司抽出离骨刀,蓝芒在布匹间跳跃,“但我知道沈听词那个周扒皮,绝不会说‘快过来,我心疼你’这种话。他只会告诉我:‘离司,要是认错人了,这个月的工资评定可不饶了你。’”
“而且,”离司转过身,轻轻拍了拍“红毛怪”那布满绒毛的手臂,“真的沈大人,就算是变成了怪物,也会在第一时间骂我‘败家子’。而你,太有礼貌了。”
“轰——!”
楼梯上的“完美沈听词”瞬间崩碎,化作无数片暗红色的碎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