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碎布在空中交织,变回了那个卖布的老头。
“画皮师的眼睛,果然名不虚传。”老头阴恻恻地笑着,手中的木尺猛地拉长,“可惜,在这疑念之网里,你看得越清,死得越快!”
四周的布匹疯狂地缠绕过来,像是一道道彩色的枷锁,试图将离司和沈听词彻底淹没。
“离司,快破了他的染缸!”
沈听词手中的万象森罗伞猛然撑开。
虽然他现在的皮囊在离司眼中依旧是狰狞的红毛怪,但那股横扫三界的霸道剑意,绝不会错。
“收到!”
离司腾空而起,身形在纵横交错的布匹中穿梭。
但她发现,所有布匹的源头,都指向客栈中心那口巨大的、翻滚着暗红色液体的染缸。
那缸里煮着的,不是颜料,而是无数人的“疑念”——是章阿端对金永年的怀疑,是王三对神种的贪疑,是这世间所有破碎信任的集合体。
“万法归一,离骨断念!”
离司这一刀,汇聚了从《骂鸭》到《西湖主》的所有领悟。
刀锋带起一道暗紫色的雷鸣,笔直地劈入了染缸。
“撕拉——!”
那一刀,剥开的是那层名为“千面锦”的伪装。
老头发出凄厉的尖叫,他的身体像是一匹被扯烂的粗布,露出了底下的真容——那是一个没有面孔、浑身缠满了红线的傀儡。
“你们还清债了吗?你们真的互相信任吗?”傀儡在崩溃边缘疯狂嘶吼,“只要心中有一丝疑虑,我就是不灭的!”
离司看着那个几乎被红毛覆盖的沈听词,心头猛地一跳。
她确实怀疑过。
她怀疑沈听词是不是真的在利用她,怀疑师父的消失是不是沈听词的一场阴谋。
但现在,看着他为了护住她,任由那些怀疑的红线扎进他的魂魄,离司所有的迟疑都烟消云散了。
“还债路长,但我认得准我的债主是谁!”
离司猛地抓起染缸旁的一把巨大剪刀,对着沈听词周围的虚空狠狠一剪。
“咔嚓!”
红线断裂,红毛褪去。
真正的沈听词从迷雾中走出,脸色苍白,但嘴角却带着一抹足以让冥河倒流的傲娇笑意。
回到无声阁时,客栈的幻境已经彻底消散。
离司摊在椅子上,大口地喘着气。她看着手中的残页,上面画着一个女子在镜子前修指甲,而镜子里的她,正温柔地牵着一个怪物的爪子。
“沈大人,这次我表现得如何?没让你这尊大佛被布客给炼了吧?”离司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腿。
沈听词收起万象森罗伞,指尖在那张残页上轻轻一划,将那傀儡的怨气彻底抹去。
“勉强及格吧。”他淡淡地开口,却又在离司变脸之前补了一句,“靠‘败家子’认我那一段,勉强给你加十分。”
离司一愣,随即老脸一红:“咳,那是本能,本能。”
“既然是本能,那这次的精神损失费就免了吧。”沈听词坐回案几后,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不过,鉴于你在位面里公然毁谤我的‘礼貌问题’,我决定加收一笔‘信任保证金’。”
“保证金?这又是什么名堂?”离司警惕地捂住腰包。
“每多一个残页,你就得往我这儿存一个‘信任点’。”沈听词翻开账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攒够五十个,我就考虑把那三万八千贯的债,免掉一个零头。”
离司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五十个……那岂不是要收齐所有的残页?沈听词,你这是在变相骗我给你打一辈子工啊!”
“这不是要骗你,这只是我们的‘契约’。”沈听词抬起头,眼神中藏着一抹从未有过的认真,“离司,这世间最难剥的不是皮,是心。如果你连我都不能绝对信任,你迟早会被陆判的画卷吞掉。”
离司看着他,心脏又不争气地跳快了几拍。
“行吧,存就存。反正我也跑不掉。”
离司回房休息后,沈听词独自站在月光下。
他展开画轴,看着新回收的《布客》残页,而它旁边,正缓缓浮现出一张极其独特的画卷。
画面上是一条通体漆黑、眼神坚毅的狗,正死死地咬着一个人的裤管,试图将他从一个漆黑的深潭边缘拽回来。
“《义犬》。”
沈听词低声呢喃。这一页没有之前的诡谲阴森,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忠诚。
“离司,你总说我是周扒皮。”
他看着那幅画,指尖抚过那条黑狗的脊背,眼神变得极其悠远。
“可在这浑浊的冥界,如果我不拽得紧一点,你那个像你师父一样的傻性子,又要掉进哪个‘万劫不复’的深潭里去?”
他收起画卷,看着阁楼上方那盏温暖的灯光,心中那点因为《布客》位面而产生的孤寂,终于在这一刻,被那个大喊着“利息加倍”的吵闹姑娘给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