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司撤离后的第三天,无声阁内的空气依旧紧绷得像是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
离司趴在温玉床上,身后那道被沈听词细细缝合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可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虚脱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她看着窗外翻涌的冥河,心里反复回响着陆判临走前的那句话。
【师父留下的画轴,在冥河尽头有了感应。】
“墨宝,查一下‘冥河尽头’到底是什么地方。别告诉我那是冥界的马尔代夫,我预感那里连个遮阳伞都没有。”
墨宝:【宿主,根据禁忌档案检索,冥河尽头是‘弃稿库’。那是历任画皮师在创作‘众生相’时,因为因果逻辑崩坏、或者画工太差而废弃的草稿存放处。那里充斥着未完成的肢体和扭曲的执念,危险程度:爆表。】
离司心头一沉。
草稿?她想起了青砚,那个仅仅因为师父一点笔尖落下的痴念就险些灭了太守府满门的影子。如果那库房里全是这种等级的东西,那她这具“脆皮”进去了,跟自助餐送上门有什么区别?
“既然危险,那咱们就……”
“咱们就得去。”
沈听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极简的墨色劲装,袖口被皮质的护腕束紧,显得那双手修长有力。他手里拎着一盏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引魂灯,眼神在触及离司那张还没恢复血色的脸时,微微闪烁了一下。
“陆判没撒谎。你的画轴在颤动,是因为弃稿库里的某个东西正在共鸣。如果不去处理掉,它会顺着因果线,直接把你彻底吞噬。”
离司撑着床沿坐起来,因为动作太猛,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沈大人,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去那儿是去领快递,而不是去送人头一样。那‘那位大人’又是谁?陆判提起他的时候,那个黑脸都在抖。”
沈听词走到床边,俯下身,替她系好散开的领扣。他的动作极稳,指尖掠过离司颈侧的皮肤,带起一阵让离司无法忽视的战栗。
“那是冥界最初的‘剥皮匠’,也是你师父当年的……夙敌。离司,这一趟,我不能陪你进库房。”
离司愣住了,抓着沈听词袖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你不去?那你给我引魂灯干嘛?让我给自己照路去投胎吗?”
“弃稿库只认画皮师的血脉。我若强行进入,会引发整个冥河的因果暴动。”沈听词回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某种力量生生灌进她的骨子里,“但我会在库房门口守着。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就能把你拽回来。”
冥河尽头,万物凋零。
这里的河水不再是灰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粘稠的、近乎墨汁的黑。岸边没有青石板,只有堆积如山的、干枯破损的绢帛和废弃的画轴。
离司拎着引魂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这些“废稿”堆里。四周极其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像是纸张被风撕碎的沙沙声。
【墨宝,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儿的磁场……在模仿我的呼吸。】
墨宝:【警报!前方检测到高强度精神污染源。宿主,请闭上眼,不要看那些废稿上的画!】
已经迟了。
离司的目光扫过脚下的一张残卷。那上面画着一个没有五官的少女,正对着她招手。下一秒,整片废稿堆开始剧烈抖动,无数张残破的“脸”从废纸堆里钻了出来。
它们没有实体,只有一张张或哭或笑的皮,在空中飘荡,发出凄厉的低语。
“你是新来的……你这张皮真好……”
“把眼珠子分给我……我就能画完了……”
离司猛地展开画轴,判官笔划出一道金色的护身圆阵。
“滚开!老娘这皮是沈听词一针一线缝的,贵得很!弄坏了你们赔不起!”
就在这时,废稿堆的最深处,突然亮起了一道极其诡异的红光。
那红光中心,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和离司一模一样的画皮师长袍,手里握着一支巨大的、正不断滴血的毛笔。当她转过头来时,离司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
那个女子,没有脸。
或者说,她的脸是一片不断流动的色彩,时而幻化成离司的模样,时而幻化成离司师父的模样,最后定格成了一张让离司感到灵魂战栗的、完全陌生的面孔。
“离司……你终于回来了。”那女子的声音,竟与离司一模一样,“你看看,我是不是你最完美的一张‘草稿’?”
【墨宝:由于系统受到干扰,开始强制解析……分析结果:该目标为宿主丢失的‘第一本源记忆’,也是师父当年为了保住你的性命,而剥离掉的‘废弃性格’。】
离司彻底懵了。
所以,眼前这个杀气腾腾、满手鲜血的怪物,其实是她自己的一部分?
这真的可能吗?
“师父说你太软弱,不适合继承画皮一脉,所以把你那些‘狠毒’、‘贪婪’、‘不择手段’的部分全部剥离出来,扔在了这里。”那个“废稿离司”站了起来,手中的血笔虚虚一划,“可她没想到,没有了这些,你在这冥界活得像个笑话。陆判欺你,审计司辱你,连沈听词……也只是在看守一个破碎的玩偶。”
“你闭嘴!”
离司咬牙切齿,手中的判官笔金光暴涨,“我活得像不像笑话,关你这废纸什么事?你是我的影子,那就乖乖滚回阴影里去!”
“是吗?那你就来看看,到底谁才是影子!”
那个怪物猛地前冲,速度快到离司的肉眼无法捕捉。血色的墨迹在空中化作无数把尖刀,每一刀都精准地刺向离司皮囊的缝合处。
离司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到恐惧,那种恐惧不仅仅是因为死亡,更是因为她发现,对方每一个招式,都是她潜意识里最想用的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