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词没笑。他伸出手,动作迟缓却坚定,指腹轻轻压在那道细长的粉色痕迹上。
他低声重复,声音哑得像是揉碎了的砂砾,“我的执念,大概就是让你这具脆皮,能在这冥界多活几年。”
离司的呼吸一窒。这具突如其来的直球,让离司那颗习惯了在刀尖上跳舞的魂魄,竟然生出一种无处躲藏的慌乱。
她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沈听词扣住了腰带。
“别乱动。伤口还没长实。”
他靠得太近,近到离司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了忘川水与淡淡冷檀的味道。这种味道曾无数次在生死关头把她从崩溃边缘拉回来,可现在,它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跳加速。
“……沈听词,你干嘛?”离司嘟囔着,脸颊却悄悄爬上了一抹不自然的潮红。
沈听词看着她那副想骂人又心虚的模样,那一向冰冷如霜的嘴角,终于牵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他直起身,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过一柄油纸伞。那伞面上画着半截枯藤,古朴得毫无生气。
“走吧。”
“去哪?”
“冥河渡口。嫦娥的那缕仙气没散干净,些许零碎的顺着忘川流了下来。”沈听词撑开伞,伞面比一般伞大出一倍,将两人笼罩在一方狭小的幽暗中,“去把它收了,免得再像那个宗昭一样,在冥界搞出什么不伦不类的‘仙凡奇缘’。”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冥河边。
四周是万载不变的暗影,脚下是细碎的青石板路。沈听词撑伞的姿势很刻意,大半个伞面都偏向离司那边,导致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始终暴露在冥界湿冷的阴雾中。
离司注意到了。她停下脚步,有些别扭地拽了拽他的袖口,把伞往回推了推。
“沈大人,你这伞是买小了吗?”
“没小。”沈听词面不改色,“只是你要是淋了这阴雾,晚上又要喊着自己要注销重开,闹的我心烦。”
离司翻了个白眼,但心里那股子担忧,却被这幼稚的借口抚平了。
她看着伞外飘过的几缕属于嫦娥的残影,轻轻哼了一声:“行吧,既然沈大人这么辛苦,那这任务收完,我要去人间那家馄饨摊,这次我请你,还给你配煎蛋和豆腐皮。”
沈听词瞥了她一眼,眼底划过一丝无奈的纵容:“可以看你吃,我就不吃了。”
“一起吃!不然我就在你这无声阁里天天闹你!”
“……随你。”
冥河的水声滔滔,伞下的一方天地,竟在那一刻显得格外安稳。
仿佛无论下个位面是何等凶险,只要这把破伞还撑着,那便是这一世最好的归宿。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无声阁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那声音沉重、粗砺,带着股子不属于冥界的肃杀之气。
离司神色一凛,刚要起身,却被沈听词一把按住。
“别动。”他低声道,顺手将剩下的半壶忘川酿丢进离司怀里,“审计司的人来了。看来陆判那老贼还不死心。”
“他还没完没了了?”离司握住判官笔,眼神瞬间从刚才的“社畜式颓废”切换回了“撸袖子干”。
“让他进来。”离司擦掉嘴角残留的酒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这温玉床还没坐热呢,就有人赶着来找不痛快。既然他想查,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姑奶奶惹不得!”
沈听词看着她那副磨刀霍霍的样子,眼中竟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他转身走到门口,长袖一挥,无声阁的大门在轰鸣声中轰然洞开。
门外,站着的不仅是陆判,还有十几个浑身漆黑、面如僵尸的剥皮匠人。
这架势,看来是真要来硬的。
离司理了理长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对着门外的黑影大声喊道:
“陆大人!大清早的带着这么多人来我家串门,是想提前预约一下灵魂缝补服务吗?那行,正好我手痒,咱们这就看看,你们谁的脸,最适合拿来做我的下一张‘画稿’!”
陆判那张黑脸在烛火下显得阴晴不定,他看着离司,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沈听词,冷笑道:
“离司,你猖狂不了多久了。你那师父留下的画轴,已经在冥河尽头有了感应。这一次,我看你还怎么办!”
离司眼神微沉。师父的画轴,有感应了?
她握紧了那支秃笔,只觉得胸口那缕魂力跳动得异常剧烈,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某种……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