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的裂缝在两人身后合拢，那股子广寒宫特有的清冷月桂味儿，还没从离司的裙角散去，就被冥河浓郁的硫磺与陈旧气息彻底覆盖。

无声阁外，冥河水一如既往地浊浪翻涌。

离司踩着青石板，感觉自己这具皮囊在月宫那走了一遭后，此时显得格外沉重，像是灌了铅。她顺手将那件在月影下被冻得硬邦邦的短衫脱下，随手丢在屏风上，却因为用力过猛，不小心扯到了腰侧的那道旧伤。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还没来得及去摸那处，一双微凉的手带着温润的灵力，已经从后方探了过来。

沈听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他那身暗青色的文士服还没换下，月宫的寒气在他周身凝结成了薄薄的霜花。

他动作很轻，指尖凝聚着一丝暖融融的暗红灵力，隔着中衣，在那处粉色的缝合线上轻轻游走。

“离司，你这皮囊的材质，越来越禁不住折腾了。”他语气依旧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指尖的力道却极稳。

离司侧过头，看着他那张在磷火下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

“沈大人，那是谁的错？是谁说让我‘别用蛮力’，结果让我耗费魂力去画梦的？”离司撇撇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沈听词眼下那抹极其明显的青影上，“倒是你，从月宫回来，脸白得像个死人，真的不用去医官那儿挂个号吗？”

“医官那里除了药渣味，没有旁的。”沈听词收回手，走到案几旁，倒了两杯忘川酿。

这酒是冥界的特产，入口如火，烧过喉咙后却是一片彻骨的凉。

“那个嫦娥，”离司端着酒杯，眼神有些飘，“她既然是三界第一美人，为什么会被困在月亮上，活成一个被抽离了魂魄的‘仙偶’？那个青灰色死气的月桂树，到底是吴刚砍的，还是她自己枯死的？”

沈听词闻言，放下手中的杯子，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无尽的冥河水。

“吴刚不是在砍树，他只是在守门。”沈听词的声音低低的，“所谓的月桂树，其实是一座‘因果墓’。嫦娥当年为了留住某种东西，将自己的一半魂魄炼进了树里。她不是被困在月亮上，而是她自己选择了这处高地，好俯瞰那个人间，看看那个书生的轮回。”

“你是说，宗昭？”离司瞪大眼睛。

“是，但不止是宗昭。宗昭只是她记忆里的某个影子。”沈听词转过身，深邃的目光锁住离司，“离司，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这样，随手就能换一张皮吗？有些因果，剥开了就是死路一条。”

离司沉默了。她想起那张残破的仙皮，想起狐妖颠仙那双贪婪的紫眼，再想起嫦娥那空洞的微笑。

“这听起来像是一场盛大的自我欺骗。”离司喝了一口烈酒，辛辣感让她眼眶发红，“她明明知道那是假的，却还要维持那种完美的仙境，甚至不惜磨碎灵芝来给自己‘上妆’。”

“因为只有在那个虚假的皮囊里，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沈听词走到离司面前。他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在此时此刻，竟然难得地融化了一角。他伸出手，动作迟疑地理了理离司鬓边凌乱的发丝。

“离司，你之所以觉得荒谬，是因为你还太‘年轻’。你还觉得皮囊是画出来的，只要手艺好，什么都能拼凑起来。可等到哪天你发现，无论是皮囊还是魂魄，都不过是某种更强大因果下的草稿时，你可能也会想找个地方，也给自己做一场梦。”

离司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你呢？沈判官。你每天处理那么多冤魂，看着那么多皮囊破碎、灵魂消散，你是不是也想找个地方，自己骗自己？”

沈听词的动作顿住了。那双清冷的眼里，闪过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落寞。

“我？”他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我不需要。因为我这辈子处理过最大的因果，就是……看着你这张皮，到底能缝补到什么时候。”

这话听起来刻薄，离司却没由来地心头一跳。

回到冥界后，她把收缴的画轴往案几上一扔，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软体动物”的状态，直接瘫在了那张万年温玉床上。

在广寒宫待得太久，那股子透着死气的冷，让她的骨头都发酸。

“这就是那页残稿了？”沈听词的声音从帘幕后传来。

此时他已经换回了那身深紫色的官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挽着，正低头拨弄着炭火炉里的冷香。

“嗯。”离司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嫦娥说这是师父画得最失败的一张。她太执着于‘仙性’的完美，却忘了人的立身之本，连个人味儿儿都没有。”

沈听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转过身，手里捏着一盏刚温好的忘川酒，径直走到床边，递给了离司。

“人间修仙，修的是求不得；冥界画皮，画的是放不下。”

他看着离司接过酒，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细碎的电流，“嫦娥被困在月宫，是因为她自己不想下来。她要的不是冷清，而是那份永远不会被凡尘磋磨的‘完美执念’。”

离司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感觉冲散了喉间的凉意。

“那沈大人呢？你活了这么久，又守着这无声阁，你的执念是什么？”

她本是一句玩笑话，带着点试探的狡黠，可当她抬起头看向沈听词时，却发现对方的视线正落在她颈侧那道刚刚结痂的伤痕上。